舱里的木板吸了一夜潮气,脚底踩上去微微发黏。赵馥灵胃里先抽了一下,鼻腔又被一缕湿绳的气味勾住。那气味像雨后堆在门边的麻袋,潮而粗糙,她在心里替它记了一笔:船绳的霉气。
她把胃里翻腾的感觉说进心念,小馥答:“您的胃,又申请下船了。”
小馥的声音,在赵馥灵脑海里,平平稳稳地响起。
“不批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已退回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但我必须提醒您,”小馥说,“您说今早已难受几回,别只顾着硬撑。”
赵馥灵靠在舱口的栏杆上,双手攥着绳,脸色白得像刚洗过的细麻,额前的碎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上。她闭着眼睛,努力把胃里那一团翻腾的东西压下去,在心里问了一句。
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掌心贴着粗绳,沾了一点潮湿的纤维。船身每晃一下,她便把全身的力气分一小半给栏杆,剩下的那一大半,拿来劝自己的胃做人。
“还有多远?”
她先问过近旁水手,把舟师估的湾口距离约八里传进心念,小馥才答:“照您刚说的,前方约八里。”
“八里。”
“舟师说,眼下风流若不再变,约一个时辰。那是估的,不是定时会到。”
她睁开一只眼睛。
天刚亮,海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青灰色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,雾里有一条细细的金线,是日头正从东边的海面升起来的。大舶的帆被风吹得鼓鼓的,桅上挂着的红旗,在风里拍得猎猎作响。
甲板上,所有人都醒了。
有人抱着水囊站在桅杆旁,有人弯腰整理缆绳,还有人端着一碗早食,才走出几步,就停下来盯着岛的方向。那碗粥在他手里晃出一圈细细的波纹,倒比他的主人先察觉船身在动。
风转回来了。柯舟师一声令下,锚索在绞盘上吱呀收紧,锚慢慢提离水面,大舶慢慢掉头,往湾里去。
她把额头抵在手背上片刻,趁船身平稳的间隙,悄悄换了一口气。她将胃稍平些的感受说进心念,小馥才道:“能缓一点就好。”
她在心里回它:“你连这也要记?”
“主人,我正在挑重要的记。这已经是少说两句的版本。”
她睁开的那只眼又合了回去。这种时候,连一个没有胃的声音都能显得十分得意。
那座岛,昨夜还是黑沉沉的一团,此刻在晨光里,露出了一整片浓得化不开的、连海雾都盖不住的绿。
喉头微微一紧,她的肩膀却不自觉松开了些。那股气息使她想起日头晒过的衣被,外头蓬松暖和,深处却藏着一丝沉沉的旧意。她在心里替这一缕尚未辨明的气息记下名字:琥珀香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昨夜那一浪一浪的香,近了。
越来越浓。
甜。
暖。
带一点树脂的黏,和潮湿的木头气。
像一只被人闷了很久的陈年香盒,终于,被海风吹开了盖子。
她的手指,紧紧握住了栏杆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“在。”
“你也闻到了吗?”
“您还没传来的,我收不到,也不能替您闻。”小馥说,“这一次,先慢慢说。”
“别报。”她在心里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