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,不催您。”小馥轻声说,“等您能说的时候再记。”
她的嘴角,弯了一下。
“谢谢你,这回肯等我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小馥说,“这是我没有胃的人,唯一的骄傲。”
她差一点又要笑,喉咙却先被那股香气牵住了。这回,她把笑意和呼吸都收得妥妥当当,免得小馥又为她另立一项记录。
***
船在离岸三里的地方抛了锚。
柯舟师先量妥水深与底质,留足锚索,没有向深不可测的地方随手抛。水色已从青灰转碧,近浅处可见明暗的沙纹,却不是站在大舶上,能数清水底每一粒沙。远处看得见山、树与一弯浅色的滩。岸后那些细碎明暗是什么,还得近些才辨得出。
陈老站在船头,单手扶着腰间年换后自留的红木私牌,另一只手搭在眉骨上,瞇着眼,看了很久。
从前刚出广州的那个早上,他说过一句:海上的事,娘子别管。
如今,他扶着那块私牌,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赵馥灵看见他胡须间沾着一点水珠,晨风把那点水珠吹得晃了晃。陈老的手还搭在眉骨上,指节有海风吹出的裂痕,腰间的木牌被他按得平平整整。
“香娘子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沙的,“岸上有人。”
赵馥灵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。
远处沙滩上有一列人影。隔着三里水面,先看得出这些,衣纹与颈前挂物还辨不明。
小艇放下水的时候,已经是辰时三刻。
三条。
第一条备得较宽,载郑君珩、赵馥灵、翠微、顾泽与四名斥候,由其中熟水性的人协同划桨。第二条载赵馥兰、念儿与少量行李,另有水手与护卫照看,暂留湾内较远处候讯,不让孩子先上陌生的滩。第三条载陈老与两名水手,先近岸通话。余下斥候仍守大舶与接应,没有一齐下船。
三条小艇在大舶旁排开,艇身随浪一上一下。水手各自检查桨柄,桨叶偶尔碰着艇舷,发出一声轻响。念儿坐在第二条艇里,两只手扶着行李包袱,靴尖收得整整齐齐,模样端正得像是被人提醒过三次。
艇破开碧色的水面,一桨,一桨,往岸边靠。
小艇渐近,才一样样看清。沙滩后立着竹架,晒着一片片琥珀色的东西。
竹架高低相连,影子落在沙地上,交错成一格一格的深色。那片琥珀色在日光里显得沉静,风一吹,远处的树梢先轻轻伏下去,岛上的绿意便像从山腹里流出来。
沙滩上,站着一排人。
很多,少说有两三百个。
他们赤着脚,穿着素麻短衣,腰间系一条麻绳,颈上挂着一串一串暗褐色的珠子。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一个挨着一个,站得笔直,没有人挥手,没有人喊叫,像一道用人排成的篱笆。
他们脚边的潮线一层一层退去,留下湿亮的沙。最前排几个人的衣角被风吹起,又落回腿侧,除此之外,整条沙滩安静得叫人觉得船桨声都太响。
沙滩尽头,那排人的最前面,站着一个老人。
很高。
高得像一根被海风吹了六十年的桅杆。
背驼着,肩胛骨突出,双手粗大,垂在身侧,像两把生了锈的铁钳。他穿一件深褐色的麻袍,袍子很旧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脖子上,挂着一串东西。
黑的。
一枚一枚,圆圆扁扁,用细绳穿起来,沉甸甸地垂在胸前。
“那是什么?”翠微低声问。
她问得极轻,仿佛怕声音越过海面,先碰到那串黑物。她的手仍放在赵馥灵身侧,既能扶人,也能在必要时把人往后带半步。
赵馥灵瞇起眼睛。
太远了,看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