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香聚之港的第三天凌晨,她醒得很早。
船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,木板接缝里传来细微的吱呀声,仿佛整艘船也只睡了一半。她睁开眼,先听见念儿平稳的呼吸,又听见舱外远处的水声,拍着船腹,一下,一下。
舱里还黑着,念儿蜷在她身边,一只手搭在她的衣袖上,睡得很沉。窗缝里,透进一丝淡淡的灰青,是天亮前最薄的那一层光。
念儿的手指攥着她袖口一小块布,睡梦中也不肯放。赵馥灵低头看了看,没有急着扯开,只把衣袖慢慢往外抽,抽到最后,布料从小手里滑出来,念儿便翻了个身,抱住自己的枕头,继续睡得毫无防备。
她轻轻抽出袖子,披上披风,走出住舱。
舱门合上的声音,被她用手掌挡住大半,只余一声短短的轻响。门外空气比舱里冷,披风领口擦过下巴,她把领子拢紧了些,踩着甲板往前走。
甲板边不当值的人三三两两睡着,鼾声此起彼伏。舵楼与船头的值夜人却仍清醒,罩灯也亮着;越到陌生的岸前,越不能让一船人只剩一双打盹的眼。
有人的鼾声抑扬顿挫,偏偏在最长的一声里忽然破了音,像只受了惊的鸭子。另一个水手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抱住脚边的麻袋,嘴里含糊地叫了声“别抢”,那麻袋自然没有回答,也没把东西还给他。
赵馥灵从睡着的人身旁走过,没有惊动谁。船头值守的水手向她点头,仍转回去看前方,没有因她来了便离岗。
海面,起了雾。
水气贴着船舷缓缓升起,远处的浪声像隔了一层布,听来绵软。她抬手摸了摸栏杆,木头上沁着湿意,指腹微凉。
很淡,很柔,一层一层,像一条被人轻轻揉开的丝巾,在水面上慢慢飘。雾里,什么也看不见,连船头的灯,都只剩一团模糊的橘。
她走到船头。
站定。
她先看清脚下与栏边,才把手搭在栏杆上,让船身的摇晃从掌心传上来。远处有水滴落下,叩在船板上,声音很小,却在此刻分外清楚。
风,从正前方吹来。
很轻。
轻得,像一个人,在很远的地方,向她呵了一口气。
她的脚步,停住了。
她站稳后才闭了闭眼,细辨风里那一线味道;船怎么走,仍由瞭望与舟师核定,眼睛并不多余。
鼻尖,先醒了。
***
先是一缕。
极淡极淡的,若有若无,像一根银线,在雾里,一飘而过。
她以为是错觉。
她闭着眼,一动不动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一口气入得很慢,先掠过鼻腔,再沉到胸口。她的指尖扣住栏杆,木头的粗糙纹理压在掌心,让她不至于被那一点细微的变化牵着往前。
又是一缕。
这一回,清楚了。
她喉间先是一紧,随后胸口那口气慢慢松开;那份暖意让她想起冬日晒透的被子,刚掀开时,藏在布缝里的日光还没散尽。
暖。
甜。
带着一点树脂特有的、淡淡的琥珀色的香。
不是香料摊上,一把一把抓在手里的那种香,不是香炉里,一缕一缕升起的那种香。
那份沉暖,让她想起大地深处与老树的心。像晒透的土壤慢慢渗出甜意,这是她心里的比喻,不是鼻子真能替土与树算出年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