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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7有雨近山(第1页)

雨,是在半夜落下来的。

夜里的海原本沉得像一块墨,船身随着细浪微微起伏,舱板偶尔吱呀一声,像有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。值夜的人缩在避风处,手边的灯火只剩一豆,光落在绳索上,照出一圈淡淡的黄。

先是一滴。

啪的一声,落在甲板上,声音很轻,像有人在黑暗里,用指甲弹了一下鼓面。接着是第二滴,第三滴,然后,千万滴一起落下,沙沙,沙沙,一片又一片,整个海面,被雨点敲出一层细细密密的白烟。

船上的人,全醒了。

有人从舱里冲出来,赤着脚,披着单衣,站在雨里,仰着头,张着嘴,让雨水直直打在脸上。

一个水手睡得迷迷糊糊,衣襟还反穿着,跑到甲板才发现,忙在雨里把衣襟扯正。他旁边的人笑得直咳嗽,咳完又张嘴接雨,生怕笑掉的那几滴都是水。

“雨!是雨!”

“淡的!”

“是淡的!”

水手们欢呼着,抱着木桶,木盆,锅碗瓢盆,先挑干净、没有油污的器皿,搬到不挡帆索的内侧接雨。那些疑桶仍封着另放,谁也不拿来混装。

有人把一只缺了耳的陶碗也放进队伍里,旁人瞧了一眼,问他这碗能盛多少。他一脸认真地答:“能盛多少算多少,老天爷没说只赏大碗。”说罢还把碗口朝上摆得端端正正,仿佛那缺口是专门留来给雨水认路的。

木桶挨着木桶,盆沿碰在一处,丁丁当当的声响夹在雨声里。有人蹲下来挪桶,有人抬手护住刚接到的水,忙得满甲板都是脚步声,倒像忽然搬来了一座不收钱的水市。

陈老站在舵楼上,叉着腰,浑身湿透,缺了一角的左耳,被雨打得通红。他不但没有骂人,还难得地笑了,笑得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。

“老天爷!”他大声喊,“这一场,赏得好!”

笑完,他还记得吩咐:脏帆与甲板流下的头一阵水别收,接好的分桶记下,饮用前仍由掌水的人照旧处理,不因为雨淡,就免了这一关。

柯舟师从舵楼下走上来,站在他身边,仰头望着天,用手掌接了一点雨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
雨水顺着他的指节滑落,他抹了抹鼻尖,目光往外海一转。那张常年被海风吹得发紧的脸上,竟也松了些,像是心里某根绷得太久的绳子,终于有人替他解开一扣。

他的小眼睛里,闪过一丝说不出的光。

“老大,”他低声说,“海上也下雨,单这一场,还不能说近山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可这雨势、这股来风,再合针路簿上的脚程,倒像快到那片有山的水域了。天明还得核影,别把云认成山。”

陈老一怔。

他转头望向黑蒙蒙的海天交界。半夜雨里看不出实物,直到曙光透进雨幕,那一道青灰的影子才慢慢有了轮廓;隔一会儿再看,没有像云那样散开。

“山。”他低低说。

“像是,对过方位再看。”柯舟师说。

甲板上,欢呼声停了半息。

雨水沿着桅杆往下淌,船帆被打得沉沉垂着。有人手里还抱着一只木盆,听见那句话,愣在原地,盆沿接住的雨水晃了晃,溅湿了他的裤脚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望向远处。

接着,爆发出一阵更大的、近乎狂喜的吼声:

“有山了!”

“要到岸了!”

***

她站在船头,没有进舱躲雨。

船头的风比甲板上更硬些,雨水落在斗笠上,顺着竹篾缝隙流成细线。她把手搭在栏杆上,指尖很快被雨浸凉,袖口贴住腕骨,薄薄一层衣料沉了下来。

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,滴成一圈细细的水帘,把世界隔在外面。她闭上眼睛,把整个身体,浸在这场雨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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