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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7有雨近山(第2页)

水珠滑过她的眉骨,沿着鼻梁落下去,她的肩膀慢慢松开,连一路被风磨得发紧的喉咙也舒展了些。

她闻到了。

不是海的咸。

是另一种味道。

潮,凉,带着一点泥土的腥,一点草木腐烂后的甜,一点被雨打湿的叶子特有的、清冽的青。

那是山的味道。

是离开陵山以后,她再也没有闻到过的、一整片大地的气息。

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收紧,雨水从指缝间流过。那一刻,远处的海声像退得很远,近处只剩雨点落在竹篾、木板与衣袖上的细响。

她将鼻尖辨到的泥、叶与湿木气息逐一说进心念,小馥轻轻答:

“依您的描述,像陆地来的气息。可气味不能替舟师报出岸边深浅,更不能保证已到能泊的地方。”

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
“等看清了,再问柯师傅是不是要找的岸。”

她睁开眼,望着那道在雨幕里渐渐清晰的青影,忽然觉得,眼眶有点热。

那么多天的海。

终于,又看见了岸。

甲板上的水手,一个个,抹着脸上的雨水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抱着旁边的人,用力拍背,拍得啪啪响。连那六只猫也从箱子里探出头,在舱门内干处竖着尾巴,朝人声最响的方向喵了一声。

一只猫探出去被雨打湿耳朵,立刻缩回门边,尾巴却还竖得笔直。旁边的水手伸手想把牠抱回去,牠立刻转身,朝那人喵了一声,神情端正得像是在告诉他:岸可以看,雨也可以淋,唯独抱回箱子这件事,还得另议。

***

港,是在雨停之后的第二天清晨,出现的。

天才蒙蒙亮,船上的人便陆续醒来。夜雨留下的水珠挂在绳索上,晨光一照,亮得像细小的鱼眼。有人把昨夜接满的木桶挪到一旁,动作小心得很,桶底擦过甲板,发出沉沉的摩擦声。

不大,一个弯弯的小湾,三面环山,一面向海。山上满是浓密的绿,一层一层,从山脚堆到山顶,被雨洗过,绿得发亮。山脚下,是一排排用木头搭起的栈桥,栈桥边,泊满了各式各样的船:高桅的大舶,扁平的小艇,两头翘起的独木舟,帆的颜色,红的,蓝的,白的,黄的,像一片开在水上的花。

船越靠越近,栈桥上的人影也逐渐分明。有人把货篮从肩上卸下,活动发酸的手臂;有人蹲在船边绑紧缆绳,绳子在木桩上绕了几圈,才被用力拉住。海鸟掠过桅杆,叫声尖而短,转眼便飞进山影里。

栈桥上,挤满了人。

肤色深的,浅的,黑的,棕的,说着各种各样她听不懂的语言,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,缠头的,披布的,袒肩的,戴帽的,有人肩上扛着竹筐,有人头上顶着陶罐,有人蹲在地上吆喝,嗓门大得震耳朵。

她站在船头,被这一片声音与颜色,冲得有点恍惚。

一个人喊价,另一个人立刻回了句什么,两人指手画脚,谁也不肯让步。第三个人从他们中间扛着竹筐挤过去,竹筐里的东西撞得咚咚响,两个争价的人不约而同停了一下,往旁边让路,等他走远,才接着吵,仿佛方才只是给竹筐留了个听戏的位置。

“这是哪里?”她问。

“香聚之港。”柯舟师说,“各地的香,都在这里换手。”

她的眼睛,亮了。

她抬手扶了扶斗笠,原本被海上日子磨得沉静的神情,像被谁从里面点起一盏灯。赵馥兰站在她身后,往栈桥上看了看,低声说:“妹妹,这里的人比船上的麻袋还多。”

念儿踮起脚尖,也往岸上张望。她看见有人头顶陶罐走过,便学着把两只手放在头上,走了两步,自己先笑了出来。赵馥兰赶紧扶住她的肩,怕她一高兴,真把自己当成一只罐子送去换手。

***

接下来的两天,她几乎一直待在港口。

每天回到船上时,她的鞋底都沾着细灰,斗笠边缘也挂了些棚布磨落的絮。赵馥兰替她拍掉衣角的尘土,念儿则把一路看见的颜色和声音记在嘴里,到了晚间还能学着摊贩的腔调吆喝两声,惹得船上的人忍不住笑。

靠妥船、补水与查漏的事安排好后,每天天刚亮,她便戴斗笠,与赵馥兰牵着念儿逛市集。胡大陪着通译,翠微与护卫前后照看,没有因为到了热闹地方便撤掉提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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