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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7有雨近山(第3页)

那是一片巨大的、由无数简陋棚子连成的露天市场,一眼望不到头。每一个棚子底下,都摆着一堆东西:麻袋,竹筐,陶罐,木箱,口子全翻开,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香料。

市集的土路被雨水洇得微软,鞋底踏上去,会黏起一层薄泥。棚顶用布与茅草搭成,日光从缝隙间漏下来,落在一把把香料上,颜色便显得格外深。有人搬动木箱,有人翻开麻袋,细碎的籽粒落在地上,立刻被来往的脚步碾进泥里。

她才走进几步,喉咙便微微一紧,鼻尖也跟着发热。那股甜暖的气息,像冬日里掰开一块干果饼,甜意里藏着细细的辛,让人舌根也泛出一点暖。她辨出那是豆蔻的香。

念儿跟在她身边,眼睛一会儿看罐子,一会儿看竹筐,手指紧紧牵着她的衣袖。赵馥兰则留神看路,免得念儿一脚踩进棚子旁的小水洼里。她们身旁不断有人经过,货担擦着肩膀,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偏偏赵馥灵的脚步始终慢而稳,目光落在每一件香料上,都像在读一行字。

她从第一个棚子走起。

沉香,色深褐,纹如水波。

檀香,色淡黄,断面泛蜜。

丁香,细如针,色褐红。

龙脑,白如雪,凉如冰。

麝香,黑褐色,一小粒,却能熏透满棚。

每到一处,她都先看颜色与形状,再俯身嗅那一点气息。念儿学着她的样子,把鼻子凑近一只竹筐,才吸了一口,便赶紧直起身,眨了眨眼。

“姐姐,这个好香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那你觉得像什么?”赵馥灵问。

念儿很认真地想了想,回答:“像有人把一朵花藏在筐里,还不肯拿出来。”

赵馥兰在旁边笑了一声,说:“那你可得看紧些,别让花自己跑了。”

最多的,是乳香。

整整一条街,全是卖乳香的。

一个个棚子下,摆着大小不一的麻袋,袋口翻开,里面是黄黄白白的树脂颗粒,有的像泪珠,有的像碎石,有的裹着泥,有的亮得透明。每一个摊主,都蹲在袋子旁边,手里捏着几粒,高声吆喝,把那些颗粒递到每一个过路人的鼻子底下。

摊贩手里的乳香有大有小,指尖一捻,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几个买客围在一旁,有人伸手挑看,有人低头嗅,有人只听摊主说得口沫横飞,便已露出一副“这价钱必然不低”的神情。

她停在其中一个摊子前。

摊主是个白胡子老人,裹著白头巾,肤色黝黑,笑起来满脸皱纹。他见她停步,立刻热情地抓起一把乳香,递到她面前:

“夫人!上等货!头等的!”胡大把摊主的话译给她听。

她接过来,凑近鼻尖。

几粒树脂轻轻碰着掌心,她指腹微微摩挲,随即闭了闭眼。

清甜,带着橙花般的明亮,干净,轻盈,一丝杂味都没有。

“这是头等。”老人眉飞色舞,“这里也照往来蕃商的叫法,分十三等。头等是拣香,俗叫滴乳;其次缾乳,再有缾香、袋香,里面又各分上中下……”

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。

他说得飞快,手指也跟着一等一等比划,从袋口指到另一只袋口,像是整条街的乳香都由他一人封了品第。念儿听到后头,已悄悄靠近赵馥兰,小声问:“他说了这么多等,若是弄混了,会不会自己也不知道卖的是哪一等?”

赵馥兰忍着笑,轻轻按了按她的肩。老人还在侃侃而谈,手掌里的树脂被他捏得发亮,恨不得每一粒都替他开口作证。

她一边听,一边一等一等,闻过去。

每一等,都不一样。

她先看整粒与碎末、大小、色泽与夹杂,再分别闻。拣香圆大,气息清亮;往后有夹着砂石的乳榻、色黑的黑榻,也有受水浸过、味色已败的。碎削与簸出的末又另列。

不是一份乳香只要闻出泥味,就能拿鼻子直排第三、第十三。摊上的分品还看形色、存放与杂物;她记的是这批样,不把商人口中的等第当成每一粒都已验过。

她站在摊子前,低头,认认真真,把这十三种味道,一个一个,闻进去。

日光从棚顶一处破口斜斜落下,照在她手中的乳香上。她的指尖停在一粒颜色较深的树脂旁,周围人来人往,衣袖与竹筐从光影外匆匆掠过,只有那一小片光安静地留在掌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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