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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8香屿(第5页)

她张开双臂,努力比了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圈:

“像整个天,都是瓶子!”

她比得太用力,手肘差点碰上身后的人,最后只好把圈缩小一点,又觉得不够大,立刻重比了一次。旁边有水手看着她的手势,也跟着张开手臂,张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的胳膊短不了多少,便假装是在伸懒腰。

赵馥灵低下头,看着她。

晨光落在那孩子的脸上,把睫毛,镀成金色。

她蹲下身,把念儿紧紧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,下巴贴着她的小脑袋。

念儿的鞋边沾着甲板上的潮气,碰到她的裤脚,凉凉的。她抬手替念儿把翘起来的发丝顺了顺,那孩子便把脸埋到她肩上,还不忘偷偷吸气。

那孩子的头发里,有糖,有阳光,有一点咸,还有一点,刚刚从岛上飘来的、暖暖的、琥珀色的香。

“对。”她轻声说,“整个天,都是瓶子。”

她把脸埋在念儿的头发里,笑出了声。

念儿得了这句肯定,立刻把两只手收回来,抱住她的脖子,像怕天上的瓶子听见了,真要一个个掉下来。她小小声补了一句:“那瓶子可不能打破。”

***

日头升高,风,却转了。

先前鼓起的帆慢慢垂下,绳索在桅杆旁轻轻碰响。船头偏了一点,又被浪推回来,甲板上几个水手不约而同扶住栏杆。

从正前方吹来的那一股香,慢慢偏到了右舷。风弱且转向,帆借不上稳力,船随流偏了些。掌舵的人照号子稳住,不让它在未探的岸前任意打转。

柯舟师在舵楼上看了半天天色,下来说:“岛是到了。可这风、这股流,不宜硬进湾。先探妥礁外避风、底质可下锚的位置,今夜候着;明早再看风潮,合适才进,不合适还得等。”

他抬头看了看帆,再望向海面,几条绳索垂下来,安安分分贴着桅杆,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。甲板上有个水手试着扯了扯,帆只是懒懒地鼓起一角,便又落回去。

陈老哼了一声:“走了这么久,还差这一夜。”

这句话一落,旁边水手便把刚到嘴边的抱怨吞了回去。有人低头整理绳索,有人把栏边的水桶挪好,谁也没再催风快些。风不听人催,众人便只好把自己手边的事情做得更仔细。

那一夜,不当值的人睡在淡淡的香里,值守的人照旧轮班。

入夜后,甲板上的脚步声渐渐少了。有人回舱,有人靠着船舷坐下,披风裹紧肩头,却还留着一只耳朵听海浪。灯火隔着雾映在水面上,偶尔被浪揉碎,散成一片一片。

岛,就在前头,黑沉沉的一团,一夜没有点一盏灯。

只有香气,从岛心,一浪一浪,涌过来,涌过来。

岸上没有光,船上也没有人再高声说话。夜色将岛的轮廓收进黑暗里,留下的只有海水推着船身,还有一波接一波越过甲板的气息。

像一座,等了她许多许多年的家,已经把门,开了一道缝。

她大半夜留在船头,倦了便到遮风处坐一会儿,没有挡着守夜的人。郑君珩来过两次,第二次没有劝,只把披风留在她肩上。

第一次他站了一会儿,见她仍望着岛,便退开了些。第二次,他把披风搭上她肩头,动作很轻,没有让衣料摩擦声盖过海浪。她抬手按住披风,仍留在原处,没有回身。

她抬手按住腰带内侧另收的桃红丝帕,没有把旧纸取出迎着潮风翻看。

隔着衣与蜡衣,她摸到纸的薄薄边角,掌心留在那里,将帕子压稳。她就那样按着,没有再动。

帕子底下,蜡衣里的纸角,轻轻贴着她的髋骨,带着她掌心与身上的暖。

像是在说:

到了。

灯火在栏杆边停住,船身随着浪起伏,远处那片黑暗始终没有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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