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云很厚,月亮被藏得严严实实。
船上的灯火被夜色压得低,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,火苗便颤一下,将桅杆与绳索的影子投在甲板上。那些影子随船摇晃,长长短短,像一群赶路赶到腿软的人,谁也不肯承认自己走错了方向。
海,黑得像一块被墨浸透的绸。天,也黑,只有几颗星,隔着薄薄的云,隐隐地亮着,像谁不小心撒在桌上的一把碎米。船在黑里行,帆影也黑,连甲板上的人影,都融进夜色里,只剩下一盏盏挂在桅杆边的油灯,在风里轻轻晃,晃出一圈圈暖黄的光晕。
夜里的船有许多声音。木板受着水势,低低地吱呀;绳索绷紧时,会从高处传来一声细响;船舷外的浪粘贴来,又退下去,仿佛整片海都在暗处翻身。
她睡不着。
喉头微微发涩,舌根也泛起一点咸意。那股气息像雨后晾不干的旧布,贴着鼻尖不肯散。是潮麻绳的气味。
她将手指拢进披风袖口,指腹蹭过一处缝补的针脚,粗粗的线头勾住了她的指甲。
这些天,她睡得很少。
船身每一次轻晃,都能把她从半梦里带回来。她试着把心思放空,结果脑子倒很配合,立刻把白日里的事情排得整整齐齐,仿佛有人在她眼前摆了一排不肯收摊的小贩。
沙脊,海盗,漏水,每一件事,都在她脑子里,一遍一遍地过。她闭上眼睛,就闻到桐油,闻到浓烟,想起舱底那股与闷酸不同的新潮气。
她的眉心先收紧,手掌也跟着攥住披风的一角。那几样气息一回来,胸口便沉下去,像有人把一块湿木板放在心上。
她披了一件薄披风,走到船头。
披风在她肩头滑了一下,她抬手扯住,顺便把散在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。脚下的甲板带着夜里的凉意,鞋底踩上去,连步子都不自觉放轻了些。
夜风从船尾追上来,带着咸,带着凉,吹乱了她鬓边的细发。
船头的水手,是个年轻的后生,叫小六,见到她,连忙站直,低声喊了一句:
“香娘子。”
他手里还握着一截绳头,站得太急,绳头差点从掌心滑下去。他又默默抓紧,腰板挺得笔直,神情认真得仿佛这一刻若不站好,前方的海就会少一块。
“在看什么?”
“看有没有火。”小六说,眼睛一眨不眨,盯着前方的黑暗。
他说完,把下巴抬高了一点,视线仍牢牢钉在远处。船头一片漆黑,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,倒像是只要多盯一会儿,黑暗便会受不了,自己把路让出来。
“火?”
“前面,”小六指着黑漆漆的远方,“柯师傅说,过了今夜,我们会经过那根柱子。”
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那里除了夜色,什么也辨不出来,连星光都被云遮得稀薄。
“什么柱子?”
“海中的柱子。”小六说,“顶上点着火。”
小六说到这里,声音不由得低了些,像怕惊动了那根还未看见的柱子。他的手指仍指着前方,手背上被风一吹,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
她一愣。
小六见她神色有变,立刻把手放下,像是怕自己指得太久,会被那片黑暗认作挑衅。他清了清嗓子,重新去整理绳头,整理到第三回,绳头仍旧是那截绳头。
***
那根柱子,是很多年前,有人立在这片海中的。
这段旧事,是上半夜柯舟师过来换值时告诉她的。那时他说得平淡,像是在讲一处熟悉的航道;可她记住的,偏偏是那个守火的人,和那三十年。
柯舟师说,那是一片很危险的浅滩,暗礁密布,水下全是尖牙一样的石头,船若夜里误闯礁内,很容易伤底。
她才听见“伤底”,便想起几日前一桶桶往外置的水,手掌不由得拢紧。这条船上的人,已经没有再轻看一块暗礁的余地。
于是,有人在礁盘的中央,立起了一根大木柱,高得像一棵老树,柱顶放了一只铁笼,笼里有承着柴火的火盘,油另收在屋里,守火时才按需添用。
木柱立在浪与石头之间,离得岸远,也离船远。白日里,或许还能望见礁盘的轮廓;到了夜里,水面一暗,石头便藏进海底,等着船只撞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