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点火。
火光不只照亮柱顶,还把礁盘附近的水照出一圈薄薄的亮色。对船上的人而言,那点光未必能照清每一处石头,至少能提醒他们,前头不是可以放心直行的水路。
火光亮起来,远远的,船上的人看见,就知道前面有礁,便绕开。
她想,那些船里大约有不少人,从来不知道是谁替他们点了火。有人可能只顾着收帆,有人可能忙着稳住货箱,也有人会在天亮后抱怨一夜没睡好。那个守火人能看见的,只有一艘艘船从黑暗里绕过礁盘,继续往前。
“谁点的火?”她问。
“有人。”柯舟师说,“柱子底下,有一间架在高处、避开寻常潮浪的小屋,屋里住着一个守火人。”
柯舟师说这话时,手里正捻着一段绳结。绳头在他指间绕了一圈,又一圈,最后被他用力一扯,结实得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他一个人,住在海中间?”
她问出口,才发觉自己一直记着“一个人”这三个字。海那么大,礁盘那么小,日子若一天天过去,连风都会成为屋里最常来的客人。
“常住的,听说就他一人。”柯舟师点头,“这一带的舟师说,他守了三十年。来往的艇会送吃食、柴和灯油,不是三十年连人都没见过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
柯舟师看着前方,神情没什么变化。她也没有追着问更多,因为有些答案,即使问了,恐怕也只是把一个人的孤单说得更清楚。
只是觉得,胸口,有一个地方,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***
她看见它的时候,已经是下半夜。
船上的人换过一轮值,有人裹着衣裳靠在桅杆旁,有人仍守着自己的位置。她扶住船舷,掌心贴着木头,摸到一层被夜露沾湿的微凉。
先是一点。
那一点亮光小得近乎可疑,她盯着它看了片刻,还以为是眼睛被灯影晃出了错觉。
远远的,在黑色的海平在线,亮起一点橘红的小光,那么小,那么细,像一粒掉进黑丝绒里的火星。
她的呼吸,停了。
她的肩膀僵在披风底下,连指尖都紧紧贴着船舷。风从她耳边掠过,她却像忽然听不见四周那些细碎的动静。
那点光,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
船往前行,光也随着距离一点一点变大。她没有催促自己,也没有移开目光,只任由那微弱的亮色,一寸寸从黑暗里显出来。
慢慢,能看清它是在一根高高的柱子顶上,被风吹得一明一灭,火舌舔着铁笼,把周围的海面映成一片流动的金。隔得远,听不见燃柴的声音。
火在远处忽然跃了一下。她听见的只有近旁帆索和浪声,却不由得想像,那人此刻是不是正添着柴。
火光碎在浪上。
一浪,一片。
船身起伏,金色的碎光也跟着散开、聚拢。每次浪尖抬高,它便在水面上跳一下,随即又被黑暗收回去。
一片,一道。
千万道细小的金色,在黑色的水面上,铺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,一直延伸到船头,像有人,在海中央,铺了一条会发光的地毯。
她站在船头,一动不动。
披风的下摆被风掀起,又落回她腿侧。她一手按着栏杆,另一手的指尖不知何时松开了,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。
第一次。
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,第一次,看见灯塔。
不是画,不是书,不是旧货单上的一行字,是真的,立在海中间,夜夜点着火,只为了让不认识的人,不要撞上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