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完漏的第三天,陈老叫人传遍全船,让不当值的人到甲板上,当值的照旧守住帆舵,话会一班班传到。
漏口补好后,船上总算又恢复了平日的声响。木板在脚下轻轻起伏,绳索随风擦过桅杆,偶尔有人提着水桶走过,桶底滴下来的水便在甲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。几个水手这两日说话都比从前小声,像是怕惊动那道刚补好的缝,连走路也有意绕开舱口。
不是用鼓,不是用锣,是用他自己的嗓子。
那天清晨,天刚亮,雾还没散,他一个人站在舵楼的最高一级,扯开嗓门,吼了一句:
“不当值的,都给老夫过来!当值的别离位!”
那声音,像一块大石头,砸进平静的水里,整艘船,轰地醒了。
最先响起的是舱板翻动的声音,接着有人撞到木箱,低低骂了一句,立刻又把后半句吞回去。睡意还黏在许多人的脸上,陈老的吼声却已替他们把眼皮掀开,谁也不敢多磨蹭。
水手们从舱里爬出来,睡眼惺忪,有人只穿了一件单衣,有人裤脚还没系好。药老揉着眼睛,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挪过来。厨子老孙举着一把锅铲,围裙上还沾着昨晚的米粥。梁叔、柯舟师、老宋,一个一个,站到了前排。
老孙走到一半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锅铲,似乎这才想起自己是从灶边赶来的。他想把锅铲藏到身后,奈何锅铲比他的手还醒目,怎么转都露出一截。旁边的水手瞄了一眼,小声问他是不是打算先替大家敲个开场。他瞪回去,锅铲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那水手便立刻把嘴闭得比船板的缝还紧。
连船上的商人与妇孺,都被惊动了,抱着孩子,挤在舱口。
来的人站成几排,没有全挤在一侧。全船四百多人,没到跟前的,也能听见同伴把话传过去。
晨雾贴着海面,薄得像一层未干的纱。人群里有人缩着肩,有人把衣襟拢紧,孩子的脑袋从大人臂弯间露出来,好奇地张望。船身微微一晃,挤在前头的人便跟着晃了一下,后面的人也往前挪了半步,队伍像一条没睡醒的长蛇,差点把自己的尾巴踩住。
赵馥灵是最后一个到的。
她刚洗完脸,发梢还是湿的,只简单用布带扎在脑后,一身出海的短襦,袖口挽到肘弯,腰间挂着那只铜盒。她站在人群边上,抬头,看着舵楼上的陈老,不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风从舱口转上甲板,她鼻腔微微发痒,胸口那点没睡足的闷意也松了些。那缕气息有点像夏日午后收进屋里的薄被,日头的暖意还留在布面上,末了才浮出一点淡淡的桂花头油。
她把陈老叫人集会的情形说进心念,又说:“他刚才喊得响,尾音却有点抖。”
小馥轻轻答:“前头生日已聚过一回。今天听您的描述,倒像他有句话,想郑重地说给全船听。”
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她的睫毛,轻轻动了一下。
***
陈老站在舵楼上,两手叉着腰,沉默了半晌,像是在找一句话的开头。
他的手掌宽厚,拇指抵着腰带,指节上有几道洗不掉的旧痕。晨光落到他的肩头,风把衣襟吹得一下一下粘贴身侧,倒显得那副站姿比平时更僵了些。
海风吹过,把他的胡子吹得一绺一绺往后飘。
那只缺了一角的左耳,被早上的光照得发红。
终于,他开口了。
“老夫在海上,四十年。”
声音很粗,很哑,却每个字,都落得很稳。
“老夫带过二十七趟船,算起来三千多个人次。”
“老夫信一件事:海上有三样东西,最不能小看。”
“风,礁,人。”
甲板上,一片寂静。
刚才还打着呵欠的水手把嘴合上了,老孙也把锅铲垂到腿边。那把铁器碰着他的腰带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,他立刻伸手按住,像是连锅铲都得听训。
“这一趟,”陈老说,“风,老夫不怕。礁,老夫不怕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眼睛慢慢扫过人群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