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夫怕的,是人。”
有人低下了头。
陈老的目光,落在桅杆边,被绑着的吴二身上。吴二垂着头,脸色发灰,不敢抬眼。这些日子有人轮守,吃水与坐歇都有记,没有昼夜将人吊在桅上;此刻带到众人前,才又系住腰臂,脚仍踩着甲板。
绳子把他固定在桅杆旁,风一吹,衣角便轻轻掀起。他的影子斜斜落在甲板上,随着船身的起伏摇晃,像一截被潮水推着走、却始终走不出去的黑色木片。
“六年,”陈老说,“老夫以为,他是自己人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。
只是把视线,从吴二身上移开,慢慢,转向人群里,那个站在最边上的人。
“可是这一趟,”他的声音,忽然放轻了,“老夫碰上了,另一个人。”
***
“陈老。”
赵馥灵觉得不太对劲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想开口。
她的手指蜷了一下,又慢慢展开。人群里的目光有些沉,落在她身上时,又很快挪开;几个水手偷偷交换了一眼,没敢出声。她腰间的铜盒碰到衣带,轻轻响了一下,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见。
可是陈老抬起手,示意她别说话。
他从舵楼上,一步一步走下来。
脚踩在木阶上,咚,咚,咚,每一步,都很重。
舵楼的木阶经年受海风侵蚀,边角磨得发亮。陈老下来时,鞋底落在阶面上,连最前排的水手都不由自主挺直了背。老孙手里的锅铲又抬高了一点,直到旁边的人伸手把他胳膊按下去,他才想起此刻不是灶房,不能拿它当旗子使。
所有的人,都让出一条路。
他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他个子高,肩膀宽,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,影子落下来,把她整个人,罩在里面。
两个人,一高一低,面对面,站在晨光里。
陈老低头看着她,看了好一阵。
那一瞬,风把人群的衣角吹得微微翻起,船帆上垂落的绳结也停在半空,像被谁用手指捏住了。赵馥灵看见一滴水珠从舵楼檐角落下,沿着绳索滑了一段,最后无声地渗进木头里。整片甲板都安静得能听见木板随船身吐纳。
然后,他缓缓,双手抱拳,深深弯下了腰。
“娘子。”
声音,低而沉,却让整个甲板,鸦雀无声。
“老夫,有眼无珠。”
她吓了一跳:
“陈老,您……”
“听老夫说完。”陈老没有直身,保持着那个姿势,说得很清楚,“从广州出海,老夫对娘子说,海上的事,娘子别管。”
“娘子听了。”
“可是,”陈老说,“老夫今天,收回那一句。”
他停了停:
“老夫活了五十多年,从没见过,一个人,这样管海上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