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早已散尽,阳光落在甲板上,晒得木板暖了起来。人群走开后,先前踩乱的水痕与鞋印留在那里,有些已经干了,有些还泛着一层薄光。水手们各自回到手边的活计,远处有人收绳,有人搬动木箱,声音都比清晨轻,像是那一场声明仍留在每个人的耳边。
直到傍晚,她才又在船尾碰上陈老。两人身边空出一小段安静地方,远处仍有当值的人走动。
两个人,并肩站在船尾,看着船拖出的一道白色的浪痕。
陈老从怀里,掏出一个小小的、旧旧的酒葫芦,拧开盖,递给她。
他把葫芦递过来时,拇指在磨得发亮的葫芦口停了一下。那上头有一道细细的旧痕,随着他掌心的动作一闪,像是被岁月反复摸过,已经记不清最初是在哪一天留下的。
“香娘子。”
她接过来,闻了一下。
米酿的气息里带一点酸甜,是普通的米酒。她闻过才接稳,并没有光凭鼻子便说出喝下去的滋味。
“喝一口。”陈老说,“海上的人,对信得过的人,才递这个。”
她仰头,抿了一小口。
酒入口有些辛,咽下去才觉出一点回甘。她喝得急了,还是呛了一下。
她被呛得咳了两声,眼泪都出来了。
陈老哈哈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,传得很远。
她抬袖擦去眼角的水光,咳声停了,胸口仍有一点火热。陈老的笑声渐渐落进风里,酒葫芦在她手中晃了一下,系在颈上的木塞碰上葫芦口,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。
远处,天边的云,被夕阳染成了金。
浪,一层一层,推着船,往前。
她擦了擦眼角,把葫芦递还回去。
“陈老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吴二,您打算怎么办?”
陈老的笑,慢慢收了。
他接过葫芦,没有喝,握在手里,沉默了半晌:
“到了岸,交给殿下审。”
“您不杀他?”
“老夫不杀。”陈老望着海,声音很低,“那人自称替戴手套的办事,究竟真替谁办、要什么,还得往下查。不能在海上把这张嘴先堵死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的侧脸,在夕阳里,刻着一道一道深深的纹,每一道,都像在记一笔旧帐。
一缕夕光停在葫芦的旧痕上,随着船身轻轻一晃,便滑了下去。海面仍不断向后退,白浪散开又合拢,像有些答案只肯留下短短一瞬,等人回头时,已被水带远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说: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