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一声,从前排,传到后排,从甲板,传到舱口,从舱口,传到桅杆。
四百多个人,汇成一片:
“香娘子!”
声音,像潮水,一浪一浪,拍过来。
她站在潮水中央,手足无措。
她在心里结结巴巴说:“这么多人看着,我连手该搁哪里都忘了。”
小馥轻轻答:“您先把手放稳,别急着替他们回一篇文章。”
她低头一看。
自己的两只手,一只按在胸口,一只僵在半空,像一对迷了路的小鸟。
她那只僵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张着,既不像要接什么,也不像要挥什么。若真有一只鸟停上去,恐怕还得先替她想好该怎么收场。
陈老抱着拳,一船的水手,也跟着抱起了拳。
一双双手在晨光里抱起拳;守着绳舵的人没松手,也隔空应了一声。
她愣在那里,眼眶,慢慢热了。
***
人群外围,顾泽正蹲在一堆绳索后面,膝上摊着第六册,笔走如飞。
那堆绳索比他的膝头还高,他蹲得极低,半个身子都被遮住,只露出一截袖口和一支笔。人群一动,绳圈便在他肩旁轻轻晃,他却只把册子往里挪了挪,生怕墨迹沾上绳子,写到一半还拿手肘护住纸页,谨慎得像在护送一件稀世珍宝。
他写到一半,停了笔,抬头,认认真真,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的人,然后低头,工工整整,在册子上,写下一行字:
“纲首认输。第一次。”
写完,他又在“第一次”旁添注:“当众改口分一半,非第一次谢娘子。”沙脊边那一跪,他没有忘。
他盯着这几个字,看了片刻,觉得不够,又在旁边,补了一行小字:
“(亲口。当众。抱拳。)”
笼子里的鹦鹉,侧着脑袋,看着他写字。
鸟爪踩在笼底的横木上,挪了两步,又把脑袋转向甲板中央。顾泽拿笔尖点了点册页,想了想,没有补上别的字,只把册子往膝上压牢。鹦鹉则低头啄了一下木条,似乎对那本册子不如对周遭的人热心。
过了一会儿,牠忽然,清清楚楚,吐出三个字:
“香娘子。”
顾泽手里的笔,啪地掉了。
“牠……”他瞪大眼睛,“牠会说新词了!”
甲板上,一片静。
随后,是更大的一阵爆笑。
这回连刚才努力忍笑的水手也不忍了,有人笑得扶住栏杆,膝头还在一颤一颤,却仍记得别挤着旁人。老孙把锅铲往身后一藏,藏到一半又露出来,周围的人笑得更响,他索性把锅铲抱在胸前,端出一副它也是来贺喜的模样。
连陈老,都撑不住了,笑得整个人往后仰,拍着大腿:
“好!好!连这只鸟,都信!”
***
人群散去,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