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六年前,小人在广州欠了赌债。是一个人,替我还了。那人没说名字,只说,他的东家,姓霍,管蕃舶。小人这辈子,没见过内使的面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条件是……”吴二的声音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他有需要的时候,小人,得听话。”
“他需要什么?”
“这次,”吴二说,“那人说,让船在海上耗着。”
“耗到什么时候?”
“南风起。”
“南风?”
“那人说,等风候转了,向南更难。”吴二惨笑,“不必每一日都南风,只消叫我们耽搁,等到想回头,水也耗光了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赵馥灵:
“那人说,王妃是个聪明人,不会硬闯,只会等。可是在海上等,”他嘴角抽动,“船上的人,等不起。”
风越过甲板,吹动他额前一缕散乱的头发。方才那几句话落地后,周遭的人都不再议论。赵馥灵垂眼看了看那只陶罐,罐口残着的蜡纸被吹起一角,又伏回去。
***
陈老一时没有再问。赵馥兰把这段供述原话记下,没有把“有人自称替霍办事”写成已查实霍亲自下令。见证人、罐与疑水另列,仍待往后核那个还债与传话的人。
他转身,从舵楼下,取来一根粗粗的麻绳。
他取绳时,水手们自动让开了路。那根麻绳磨得发白,绳股里卡着些许细碎的纤维,搭在他臂弯里,垂下一截,擦过甲板。
他亲手系住吴二的腰与手臂,没有勒住胸口吊起来,结打在手能查的地方,叫看守人隔一会儿便查看松紧。
陈老的手背青筋微微隆起,结扣每收紧一分,指节便跟着绷一下。吴二不再挣扎,只低着头,任由绳索一圈圈缠上身。
吴二被绑在了桅杆上。
整个人面朝甲板、背靠粗大的桅杆,双脚踩稳木板。陈老叫人守着,仍照册给水,不让人私下动手。
木塞已另搁在小架上,与木牌、罐分开,罩灯照着那枚不完整的黑印;谁也不再拿它当脚边随意踢碰的东西。
陈老站在他面前,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。
火把燃得正旺,光影在甲板上颤了一下,照亮陈老垂在身侧的手。那双手仍微微发抖,掌心却没有再握紧。他看着吴二,眼里的怒意像一层被风吹冷的灰,底下仍压着火。
然后,他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,说了一句:
“六年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向舵楼,背影,像一座忽然老去的山。
没有人叫住他。陈老的脚步踏过木板,声音一下一下远去,直到被夜风吞没。
没有回头。
甲板上,风吹过,吊在桅杆边的灯笼,晃了晃,把吴二的影子,在甲板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垂着头,一动不动。
只有他的指尖,还在轻轻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