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老?”
“老夫说,”他看着她,声音压得很稳,“老夫欠你一条命。”
她愣住了。
灶膛里的柴枝轻轻爆了一声。她的手还握着那把小扇,扇柄上沾着灰,火光照在她的指尖,却照不出该怎么接下这句话。
他却站起来,转过身,朝着甲板上所有的人,扯开嗓子,吼了一声:
“都听着!从今天起,船上的取水分水,照王妃与梁叔核的法子办,两人交接,登册看守!谁敢浪费一滴,老夫亲手抽他!”
甲板上,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。
方才急着往前挤的水手,立刻退回外圈,让出接水人的通路,不敢再伸手碰器具。另一个人则把手掌往衣襟上擦,擦完才发现手上沾的是灶灰,只好又把两只手都藏到背后。
连桅杆上的海鸟,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。
到了夜里,货舱里十几口待售铜锅先搬出核用,并非有锅就一起点火。能配妥导管、冷却槽与稳灶的,才由匠手分组添设。梁叔量每一轮实际接水,记添柴与冷却换水的工夫,煮饭那份柴另留;出水先给病弱,再与余下清水按册分。
“照眼下用火,”他苦着脸说,“若再添几组,原估二十来天的柴就不能这样算了。”
“重算。”她说,“这只是接一段路,不是能一直烧下去。柯师傅还得找最近能安全补水的湾。”
灶火映着一排铜锅,锅身上跳动着橘红色的光。水手们在锅与锅之间来回走动,添柴、看火、换木槽里的水,动作还不熟,却每个人都盯得格外仔细。
一名水手添柴时把木枝放得太整齐,梁叔瞥见了,说火不是供人阅兵的,柴排得齐也不能多烧一刻。那人红着耳根重新添了一把,梁叔又让他抽出两根,别因心急把柴全填满。
她站在欢呼声里,手里还握着那把小扇,扇子上,沾着一点灶灰。
她低头看了看扇面,拇指轻轻抹过那点灰,灰便沿着指腹散开。方才所有人伸出去的手、急着抿下的那一口水,还留在她眼前,热闹得像甲板上的火一直没有熄。
她把听见的谢声与梁叔刚量的出水数告诉小馥。它轻轻说:“这大概是您这一路上,被道谢最多的一天。但大家高兴,水簿还是得接着算。”
“你不要说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我只是记录。”小馥说,“另外,您刚说胃终于松些了,要不要先坐一会儿?”
灶边有人正把一根柴枝塞进火里,火星跟着跳起来。她抬手把小扇握得更紧些,免得被自己一口气吹进灶膛。
“驳回。”她在心里回。
“已驳回。”小馥说,“我必须提醒,今晚先接上了,不等于往后的水都解决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“可是,”小馥说,“疑桶的来源,和吴二的事,还没有查完。”
她的笑,慢慢收了回去。
远处,海面已沉入夜色。灶火的光,落在铜管末端。
火光映在陶罐的边沿,水面映出一小片不安分的亮。有人把手掌放在膝头,有人挨着同伴坐下,方才的欢呼声渐渐远了,甲板上只剩木柴偶尔断裂的细响。
一滴水,挂在管口,晃了晃,落了下去。
啪。
水手们不知什么时候,又安静下来,一个挨着一个,蹲在守灶人划出的外圈,像守着一口刚打好的井。
有人将两手拢在膝前,肩膀靠着旁人的肩膀。那圈人没有散开,陶罐置在固定架上,由专人接守,管口垂在上方,火光在每张脸上停留片刻,又被夜色带走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火在灶膛里,轻轻地,劈啪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