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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0吴二(第1页)

海风从舷侧掠过,她鼻腔微微发涩,舌根泛起一点咸意,像灶边晾干的盐渍鱼皮。那是海盐混着湿木的海腥,贴在人唇齿间,连吐息都像带着一层薄薄的潮气。

蒸水由分组轮守接上,她才从灶边抽身,核对吴二与疑桶的线索。饮水仍限配,并没有因为见了淡水,就撤掉往下一湾补给的安排。

甲板上仍有忙碌的脚步声,水手们挨着铜管守着那一滴一滴落下的水,说话声都压低了几分。有人端着木碗走过,碗里的水晃出细细的波纹,他立刻停步,低头确认一眼,慎重得仿佛那碗里装着一颗会跑的珠子。

她没有急。

她将手中的小扇合起来,扇骨在掌心轻轻一磕。方才众人欢呼留下的热闹,渐渐被夜色收拢,火光在甲板上晃动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,又缩短。

她把所有的线索,在脑子里,一条一条,理成一条细细的绳。

每想到一处,指腹便沿着扇骨慢慢滑过一节。她的目光落在甲板的木纹上,像在看一张尚未收束的图。旁人只当她在安静歇息,没人知道她此刻正把几日来零散的疑问,重新排列。

第一条,几只水桶里,有近似新桐油的气息与油膜。

第二条,前几回,水里的油味都很淡;到陵山湾之后,才变得浓重。

第三条,他一直在水桶附近,不引人注意,因为他本来就管着水。

她的指尖在扇骨上停了停。有人管着水,便能日日靠近水桶,旁人看见了也不会多问一句。若是换作其他人,连在桶边多站片刻,都容易惹来猜疑。

第四条,他身上有一股凉,像冬天井口结的一层薄霜。

第五条,那股凉,她在广州市舶亭、霍承恩那只鹿皮指套附近,闻到过;念儿在陵山湾也辨到相近的凉。香气相近,还不能代替两人勾连的证据。

这些线索彼此勾连,尚未牢牢打结,却已不再是几根松散的线。甲板上的火光从她眼底掠过,她没追着那点光看,只把扇子重新握紧。

她把五条线索逐一说进心念,小馥才静静地答:

“主人,您已有一个怀疑的人。但得把猜测与看到的事分开。”

她在心里回道:“你倒是很会挑时候,偏在我还没把线头绑好的时候说。”

“小馥只是依照现有线索判断。”小馥说,“如果线索是一团毛线,您现在的进度是已经找到线头,还没找到它的另一端。”

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
“但是,您需要证据。”

“对。我要让桶,自己说话。”

***

当夜,云厚而风不大。她请人把这回单列的七只疑桶,连同五只尚未装水的备用桶,按原号搬到甲板避风处。疑水早已分样封存、另有见证,余水才排出;桶内壁、木塞与盖面没有洗刷,留着查。备用桶只供对照,不先当它也被下手。

夜里的风势不大,云层却厚,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。几盏灯笼挂在桅杆旁,灯纸被风吹得轻轻鼓起,光圈随之颤动。十二只桶排在甲板上,桶身深浅不一,旧的有斑驳的刮痕,新的木色还没被水浸过,像一排等着受审的矮胖子。

不是为了装水。

是为了刷粉。

“这些桶排得倒像一列候着点名的水手。”赵馥兰抱着记录用的纸笔,低头看了看最靠近自己的那只。

“若有一只答错,”赵馥灵说,“便让它留下来重听。”

赵馥兰忍住笑,提笔在纸上比了比:“妹妹,那我是不是该把桶也列进名册?”

“先记手印。”赵馥灵说,“桶未必认得自己的名字。”

她把蔡婆给的那碟炭粉,从箱底翻出来,又拿出那支洁白的鹅羽,在几盏灯笼的光里,一只桶一只桶,细细扫过去。

鹅羽细而柔,轻轻擦过木面时几乎没什么声音。她手腕稳,蘸粉也极少,炭粉在羽毛尖上薄薄沾了一层,落到桶面时,只有一缕淡淡的灰。她先记对象状态,不去吹气弄乱纹路。赵馥兰在旁边记录,笔尖悬着,等她报出结果。

桶沿。

桶盖。

木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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