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陵山湾第六日,连日核桶后可以放心分用的水,只剩下今晚的份。
船身随浪一晃,舱底的木桶便跟着轻轻碰撞,咚的一声,像有人在暗处敲了一下空碗。这些日子,水手们每次经过水桶,总会下意识瞥上一眼,仿佛只要盯得够紧,桶里的水便能多撑一日。
头一桶出现酸气时,梁叔便停了分水,说:“先别用。”他与同伴分器留样,记桶号、封盖,将同轮运回的桶另列待核。第二桶、第三桶也有异样,没有因为前头已查过,就照旧放行。
梁叔把桶盖重新扣回去时,还拿袖口擦了擦手,嘴里低声报着桶号。可疑桶旁的水渍另用一块布收拾,那块布也不再拿去擦好水的器具。
第四天,厨房里传出一声惨叫。
灶膛里的柴火正烧得旺,锅沿冒出一缕薄烟,几个正在切菜的水手一齐抬头。有人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,有人端着碗,差点把碗沿送到自己的鼻子上。
老孙举着一只木勺,站在灶台边,脸色惨白。勺里,是半勺刚从桶里舀出来的水,浑浊,泛着一层淡淡的灰,水面上,浮着细细的、油亮的虹彩。
“这水……”老孙的声音在发抖,“方才那锅粥不对味,我已叫人全停了,没送出去。这桶再一看,还有油光!”
他把木勺举得远了些,仿佛那勺水只要再靠近一步,就会向他讨回一碗粥钱。灶边的火星跳了一下,溅在地上,忙着舀水的人全停了手。
梁叔跑过来,一桶一桶打开,一桶一桶闻。
他每开一桶,眉心就多一道皱纹。到了最后,手掌还压在桶沿上,久久没挪开,像在等桶里自己生出一个能用的答案。
这回查出的七桶,各有酸涩或油膜;同轮其余的也先禁用,仍要逐一核。先前另封的旧疑桶不混进这七桶数里。
她鼻翼微收,喉头微微发紧,那份黏滞感缠在舌根,像雨后留在旧木板上的潮气。她把气息慢慢压下去,没有立刻说话。
其中几桶有近似新桐油的气息,比前几次更重;水从泉眼取回时没见这层油光,桶壁是否早就留了东西,还得另查。她不能拿“在泉边闻来清”保证整批水安全。
他直起身,沉默了好一阵,才对赵馥灵说:
“王妃,这一轮水全得先停。我再重核另一处清水簿,看还能接多少日。”
梁叔说完,手背上的青筋还绷着。他身后的厨房里,木勺碰上锅沿,发出一声空响,听起来比方才那声惨叫还叫人心里发凉。
她站在舱口,没有立刻说话。
舱口的日光被人影切成几块,落在地上的水渍上,随船身摇晃。她手指在袖口里收紧,又慢慢松开。
她早已把疑桶隔开,也请陈老撤了吴二单独碰水的权限,另留人盯他的行踪;不能为了等一只罐,让一船人继续喝可疑的水。可疑范围扩得这么快,余水却比她估的少。
她将梁叔核过的存量与今日已用的数目说进心念,小馥才轻声答:
“照这份存水簿与眼下分量,剩下已核的水,只够今晚。不能把待核的算进去。”
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小馥的声音仍然平稳,像是在报一件不太合时宜的帐。她知道这种平稳不是安慰,数据库只负责把数字排好,至于该由谁去面对那些数字,小馥向来不代劳。
“明天若没补上,就接不下去了。”
舱口的木框被她掌心抵住,粗糙的木刺硌进皮肤。她闭了一下眼睛。
改近岸原是为了补水,如今却连下一湾都还没到,余水已接不上。她得先把这个缺口补住,不能只在心里懊恼。
***
第六日清晨,存量核定后,甲板上聚了很多人。
海风从船侧扫过,吹得衣襟贴在身上。有人将手背抵着唇,有人把舌尖抵在干裂的嘴角,几个水手的眼睛红得像熬过一夜,却没人敢去问今天还能分到几口水。
陈老、柯舟师、梁叔、药老、郑君珩,还有几个老水手,沉默地站成一圈,谁也不先开口。
圈子外,甲板上的绳索被潮气浸得发暗,木板缝里卡着细沙。几个年轻水手远远望着那圈人,脚尖挪了又挪,谁都不肯第一个走近,像靠得太近,就会被叫去喝一碗难以下咽的水。
水手们远远站着,不敢靠近。他们的嘴唇干裂,眼睛发红,有人用舌头舔着嘴角,一下,又一下。
连念儿,都安安静静蹲在角落,不吵不闹,两手空空抱着膝。吴二给的糖连纸仍封在小包里,由翠微收着;她没拆,也没有再往身上摸。
赵馥兰把她的小册子翻到最新一页,声音平稳得像在报帐:
“按名册四百三十八人,猫与鸟另记,不减牠们该用的水。已核的清水,只够今晚。这回有异样的七桶另封,同轮待核的也不能先喝。”
她念到数目时,指腹在纸页上逐项停过。小册子的边角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,念儿抬手替她按了一下,又将手收回膝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