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叔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手里的勺子仍举在原处。站在他身后的人把脚跟抬起来,又慢慢放回甲板,谁也没敢催他说话。
他睁开眼,眼里全是水:
“淡的……”
声音在发抖。
“是淡的!”
人群,轰地炸开。
笑声、喊声和脚步声一齐涌上来,有人一把抓住同伴的肩膀,摇得对方差点把鞋踩掉。梁叔还握着那只木勺,脸上挂着泪,却被后头伸来的手急急拍了拍肩,催他让出位置。
有人忍不住往前挤,立刻被守灶的挡回。梁叔另取干净碗,一份份分少量放凉的试水,不让众人共抢木勺,更不准碰接水罐口。
“真的是淡的!”
“不咸!”
“一点都不咸!”
一名水手把舌尖抵在唇上,还没轮到他,就已经先对着木勺咽了好几下。他身旁的人提醒他别把勺子吞了,他转过头,满脸认真地回了一句,若是勺子也能喝出淡味,倒不妨先试试。
一个年轻水手接到自己那一小碗,蹲在外圈,一口又一口地抿。有人提醒他慢些,他用力点头,眼泪仍顺着脸颊往下掉。
“海神……”他哽咽,“海神显灵了!”
“不是海神。”她轻声说。
水手抬头,满脸的泪,茫然地看着她。
“这不是神,”她说,“水没有消失,它只是飞上去,又落下来。”
她指着那根弯弯的铜管:
“咸,留在锅里。水,飞起来,遇到冷,就变回来。”
水手眨着眼睛,听得似懂非懂。
旁边几个人跟着抬头看了看铜管,又低头看陶罐。他们大约还不能把每个字都想明白,却已看清楚那滴水从何处落下,于是都把目光投向锅边。
可是,他看着那一滴一滴落下的清水,用力点头:
“小的不懂,可是……小的信。”
***
陈老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。
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绕过挤在陶罐旁的人,停在铜管末端。火光落在他的下巴和衣襟上,将那些细小的灰尘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站在铜管旁边,低头,看着那汪越积越多的清水。
他接过另分的一小碗,凑近闻了闻,再抿一口。尝完,将碗放稳,手垂下去,掌心微微攥起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,慢慢,慢慢,蹲了下去。
两只大手,撑在膝上。
这个肩背宽厚的男人垂着头,像终于能让一直绷住的力气松开一点。
这个在海上漂了四十年的男人,蹲在那里,很久,没有起来。
没有人敢出声。
人群里有人将分水的小碗放回架边,手指在衣襟上擦了两下,却没擦干净。他看了看陈老,又把视线挪开,仿佛连一声呼吸都怕碰着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,一张黑脸,被灶火烤得通红。
“娘子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这一回,老夫不说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