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,是要把海水变成淡水。”
“胡说!”
“嘘,看。”
有个老水手盯着那根铜管,嘴里小声嘀咕,这东西若能出水,从前修水柜的人就该顺手多修几根。旁边的人一本正经地回他,从前修水柜的人只管水柜,不管大海。他想了一会儿,觉得这话也有道理,便闭上了嘴。
水开了。
锅里,咕噜咕噜,翻滚起来。
最先冒出的水泡挤在锅边,接着一个接一个破开,热气沿锅盖边掠过。外圈的人缩了缩肩,守灶人将火收稳,没让翻滚的盐水溅进导管。
水蒸气沿锅盖引出的通路,进入弯弯的铜管,一路向前,钻进浸在冷水里的那一段。
木槽里的水面被热意搅出细纹,铜管沉在水中,表面渐渐覆上一层水光。靠得近的人屏住呼吸,有人甚至把手背伸过去,想试试木槽里的水,却被梁叔一把拍回来。
铜管的内壁,渐渐凝出了一层细细的水珠。
水珠越来越多,顺着管壁,往下滑,汇到管子的最低处。
她蹲在灶旁,目光沿着铜管缓缓移动。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,摇摇晃晃,像一盏被海风吹着的灯。她没有催,也没有抬头看谁,只把小扇放在膝边,听着锅里持续不断的声响。
然后,一滴。
从铜管的末端,落了下来。
啪。
那一刻,午后的日光停在木槽边沿,照亮铜管末端一粒将落未落的水珠。围着的人全都定住了,连梁叔伸出去的手也悬在半空,五指微微张开。
落在陶罐的底。
一声极轻极轻的,却让整个甲板,鸦雀无声。
***
又一滴。
再一滴。
滴,滴,滴。
像谁在黑暗里,一粒一粒,数着珠子。
每落下一滴,陶罐底便多一点细小的回音。有人把手掌放在膝上,指尖不自觉地跟着那声音轻轻收拢,却没有人再催那滴水快些。
罐底,渐渐积起一小汪水。
清亮,透明,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亮色。
前头试通路的水另接不用;等出水稳了,她换一只洁净罐,接够后才用干净小勺另舀一份,放凉。
木勺碰上罐壁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她手腕稳稳地托着勺柄,没有让那一小勺水晃出来。
先自己闻了闻。
没有味道。
她没闻见明显异味。这还不等于什么都没有;她看的是取水、器具、蒸接与收存,不能让鼻子替每一步作保。
她递给身旁的梁叔。
“尝尝。”
梁叔接过去,哆哆嗦嗦,把勺子凑到嘴边。
他的手背有一道旧伤,握勺时那道伤痕被指节拉得发白。他低头看着勺里的水,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小口真能入口。
他闭上眼睛,抿了一口。
过了好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