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先把呼吸放慢,肩背绷着的力道也一点点沉下去。鼻腔里那股凉意,像雨后石阶上浮起的湿气,清清淡淡地贴过来,末了才辨出水气里那一点石头的清香。
她在闻。
咸,潮,腥。
沙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,夜里散出的暖。
林子里,湿木头的酸。
水气凉,混着湿石与木头。这个距离,闻不出泉水可不可饮。
眼下风里没有明显烟火与油气,却也不能保证林子里没有人。她把听见的水声、同伴的脚步与眼前近处的情形逐一说给小馥。
小馥轻轻答:“您转给我的声音里,暂时没分出陌生人的话。但风吹来什么、遮住什么,我们都不能拿安静当平安。”
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岸边的水手把第一桶水放下,木桶底在沙上陷进一点。他直起腰,两手在衣摆上擦了擦,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子。站在他旁边的人也看了看,接着低声道:“你若想跟树打招呼,等天亮再说。”那水手忙收回目光,拿起空桶,神情端正得仿佛方才是在确认回程的路。
“但是,”小馥补了一句,“我不喜欢这片林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您说连虫声都没分出来。”小馥说,“也可能被浪声、水声盖了,或只是这一阵。还是照斥候的查探走。”
她的手,慢慢收紧。
指尖扣住艇沿一处粗糙的木节,粗硬的纹路硌了一下掌心。她换了个平整处扶稳,只把目光停在林子深处,听着那条看不见的水流。
***
泉近路短,第一轮取水比想像中快。梁叔照册标新桶号,与同行的人分器采样查看;该煮的水仍待回船煮,不因闻来清淡就直接分饮。原来隔开的可疑水桶仍封存记号,没拿来混装。
水手们抬空桶进林子,再两人一抬运出装妥的水桶,一桶一桶排在艇边,没装到没法搬的分量。有人肩上垫着布,另一人走到沙地上,便把步子放得更小,免得水在桶里晃出来。斥候留在两侧,目光跟着来回的人移动,偶尔交换手势,安静得只听见衣料擦过刀鞘。
吴二站在艇上,手里拿着一张小木牌,一桶一桶点数,嘴里不停地念:
运过几趟后,他又抬高嗓门:“三十七,三十八,三十九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响,很殷勤,像是想让整个湾都听见他的勤勉。
一个水手抬着桶经过,听见他念得仔细,便问旁边的人:“他这嗓子不累吗?”那人眼皮也不抬:“累也得念,否则木牌不知道自己有多要紧。”说话的人赶紧低下头,把桶放稳,免得吴二听见后,连桶数也替他念一遍。
念儿是第二艘艇往返几趟后,跟着其中一趟来的。
她本来被赵馥兰按在舱里,不许下船,可是不知什么时候,趁着大家忙,她像一只小猫,贴着船舷,悄悄溜进了小艇,蹲在艇尾的一堆绳索后面,睁着大眼睛,什么都看。
她缩在艇尾低低的绳堆与空桶后,刚靠岸就被管艇的人发现。那人先让她坐稳,又托回船的一艇带话给赵馥兰,等下一趟送她回去;眼下叫她待在艇边照得到的地方,不许进林。她知道闯了祸,不敢顶嘴,只扶着不动的艇沿,没去抓会收放的绳圈。
她看见吴二点桶。
看见他的手,每核过一桶,便在已封好的桶盖上轻轻拍一下。同行的人顾着接桶、对记号,没有看清他掌缘那一下细小的摩擦。
很轻,很快。
别人看不出。
可是,念儿看出来了。
不是看,是闻。
她的鼻子,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把肩膀往后缩了缩,尽量不出声。艇边的人来来往往,木桶起落,说话声混在水声里,她仍将目光留在吴二的手上,连眨眼都慢了些。
等吴二转身去点下一桶,她趁管艇的人伸手接桶,沿艇内挪到前头,凑近刚刚被他拍过的桶盖,吸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