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见任何不对的动静,”陈老顿了一下,咬着牙,“先丢桶,保人。”
水手们郑重地应了一声。
这一回,没有人再把话说得轻巧。扛桶的几个人低头看了眼脚边的木桶,手掌落在桶沿上,像是先记住它的分量,也记住该在什么时候放下。
陈老的目光,越过人群,落在她身上,停了一息。
那一息里,什么话都没有。
只有一句,没说出口的:
娘子,这趟一起议定的路,谁都得留神。
她迎着他的目光,微微颔首。
“我跟着。”她说。
“不行。”
陈老回得极快,快得像这两个字早已在舌尖等着。他往前半步,似乎还要再说什么,目光落到她脸上,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船上的风掀动她衣袖,衣料擦过腕骨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“我跟着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语气很平,“水是我要换的。”
陈老盯着她,盯了半晌。
最后,他重重地哼了一声,转过身,背对着她:
“翠微姑娘跟紧。柯舟师认路,你们在斥候探过的地方活动,别往林子深处走。”
站在一旁的水手立刻挪开半步,替翠微让出路来。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,像是在心里掂量:若是娘子和陈老一同下令,该先听哪一边。最后他决定把靴尖擦干净,这桩难题便暂时交给了风。
说完,他又压低声音,对翠微补了一句:“吴二还要随艇核桶数。老夫另派两人与他同去,接桶、封盖都两人照应;你先护住娘子,也别让他离开眼下这一段岸。”
翠微上前,一言不发,接过一盏罩灯,把刀换到了最顺手的位置。刀在鞘里,轻轻响了一声。
她换刀的动作干脆利落,刀鞘贴着腰侧,半寸也没多晃。旁边一名水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短刀,立刻把手放下。看他那神情,仿佛刚才只是想确认腰带有没有系反。
***
小艇贴着水面,滑进了湾。
划桨声在雾里一下一下地响,水花溅到艇边,又很快被夜色吞没。前头的小艇固定着一盏罩灯,灯影随艇轻摇,照见水面上断断续续的波纹。赵馥灵坐在艇中,手掌按着身边的木板,木板随浪起伏,传来微小的震动。
湾口很窄,两侧是黑漆漆的礁石,浪撞上去,碎成一片惨白。艇身在浪里微微起伏,像一片被风吹进巷子的叶。
划桨的水手把桨握得更紧,掌心贴着湿滑的木柄,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。柯舟师坐在艇头,偶尔抬手示意方向,没人多问一句。这时候若有人说自己不怕,反倒像是特意要说给别人听的。
进了湾,水忽然静了。
湾内,像另一个世界。
水面平得像一块黑色的丝绸,倒映着天上初升的星。岸边是一片窄窄的沙滩,沙滩后面,是密密的林子,风一过,树叶沙沙,像有人在黑暗里,压低声音说话。
林子深处,隐隐传来流水的声音。
“泉在那边。”柯舟师指着林子。
斥候先涉浅水察看滩头与短路,留人护住艇与回路。认路的人找到旧泉眼,查过上游近处,水手才抬着空桶沿小路进去;罩灯各有提的人,没人单独摸进黑林。
方才第一批水手落地时,水没到小腿,冰得他肩膀一抖。他身后的人见状,顺手扶了他一把,还没开口,那人便咬着牙说:“我只是试试水深。”扶人的水手答道:“你试得很认真。”两人各自把桶抬好,脚步却都比方才谨慎了些。
斥候分守滩头、泉边与回路,艇边也留了人看海口,没有全挤成一道人墙,将扛水的人留在林里。
他们站得整齐,衣角被风拨动,间或有人侧耳细听。沙滩上的水痕在夜里泛着微光,脚步踩过去,便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。站在最外侧的斥候抬手拢了拢衣领,手指仍扣在刀柄边,没有离开。
赵馥灵站在艇边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