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君珩没有动。
“这具身体,腊月才满二十一。可是,我不是。我在那边,已经活到五十四岁。”
“我在另一个地方,活过一整辈子。”
海风吹过,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。
“那个地方,离这里很远,远到,你没有办法骑马,没有办法坐船,没有办法,走到。”
“不是远在天边。”她说,“是远在以后。”
他的手指,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轻,像是他指尖忽然碰到了衣料上的一道褶。他的目光没有移开,仍落在她脸上,等她把话说完。
“比这里,晚了很多很多年。”她说,“我在的那一年,那边叫它,二〇三〇年。”
“在那里,我做了三十年芳疗,闻了一辈子的香。一个人,在一间很安静的屋子里,每天闻很多很多味道,记,写,反复试。我没有丈夫,没有孩子,只有几个学生,和小馥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,说到“记,写,反复试”时,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几下。那是她熟悉的节奏,像过去无数个夜里,将一张张笔记翻到下一页,再把不合意的字句圈起来。
“最后那八年,”她说,“我只追一支香。”
“安息香。”
“追了八年,试了四十一回,最后一夜,才把最后一味,焙过的橘皮,加进去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海上送来的那一瓶,就是那一支。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她垂下眼,望着自己膝上的手。指甲边缘还留著白日里擦洗后的细痕,掌心有一点干涩。她把拇指在指腹上按了一下,像是要确认此刻握在手里的,仍是这具身体的温度。
“那一夜,我调完那支香,蘸了试香纸闻,”她轻轻说,“心口先疼,接着猛地一紧,纸从手里掉下去。我再睁眼,就在这里。”
“醒在赵家的湖边,面前一盏毒茶。”
她说得很平。
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。
可是,她的手,在膝上,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。
星光落在她手背上,那只手一点点握紧,袖口跟着缩上去,露出腕间淡淡的脉搏。她没有移开目光,也没有把那些话藏回去,只让它们一字一句落在海风里。
“所以,我不是原来的赵馥灵。”她看着他,声音很轻,却一点也没有抖,“我是占了她身体的、另一个人。”
***
甲板上,很静。
浪声一下,一下,拍着船身。
远处的灯火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片细小的金光。舵楼下的绳索随风轻晃,绳端偶尔碰到木板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
她等他说话。
她只等了几息,可是那几息,长得让她以为,过了一个冬天。
终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也不冷,像是怕惊动什么:
“我早就晓得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他的眼睛仍看着她,眉间没有惊疑,也没有躲避。她一时分辨不出自己该先看他的神情,还是先去听那句话落下后,海面上的声音。
“你不是原来的她。”他看着她,“这一半,你很早以前,就跟我说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