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提着灯走出去。
一个年轻水手,背对着她,站在船舷边,手里捏着一片橘皮,正往海里扔。
“阿旺。”
那水手整个人僵住了。
橘皮还捏在他手上,指头也停在半空。阿旺慢慢转过来,肩膀缩着,像是已经先替自己认了错,只差等她开口问。
“这几天,这是我第三次看你拿来扔。”赵馥兰走近,声音平平的。
她提着灯站在一旁,灯光照见阿旺手腕上沾着一点水。他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手,才发现那片橘皮还没有丢出去。
“姑、姑娘……”阿旺转过身,脸涨得通红,“我、我吃不下……太苦了……”
赵馥兰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的目光落在阿旺握紧的手上,又移到他不敢抬起的眼睛。灯芯偶尔发出细小的啪声,灯影从两人的脚边晃过,船舷外的水色深得看不见底。
然后,她从怀里,掏出一小包东西,塞进他手里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冰糖。”赵馥兰说,“蔡婆给的。”
阿旺低头看着那包冰糖,手指松了又紧,像是一下没想明白该拿它做什么。赵馥兰把灯往前抬了些,让他看清楚包口系着的细绳,随后便将手收回袖中。
“苦的可以不硬吃,切碎放菜里。”赵馥兰说,“糖只给你添一点甜,不是替你的牙派的药。鲜果与饭要吃得下,药老叫你去看,也别躲。”
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,补一句:
“你的牙,要是掉了,就再也长不回来了。”
阿旺低头,看着手里那一小包冰糖,眼眶,一下子红了。
他把橘皮放进袖口里,另一只手攥住冰糖,指节慢慢松开。灯火从他眼底晃过,那包小东西被他握得很小心,仿佛怕自己一用力,甜味也会跟着碎掉。
***
改分食后第七天,正月二十一清晨。
赵馥灵站在甲板上,面前,是一排水手,一个挨着一个,张开嘴,露出牙龈。
天边刚亮,晨光沿着桅杆和绳索缓缓爬上甲板。水手们排得不算整齐,有人站得太近,有人把下巴抬得太高,赵馥灵只好逐个示意他们往旁边挪一点。
她一个一个,凑近看。
她每看一人,便稍稍侧过脸,将光线接进眼底。队伍里没人催促,连平日里最坐不住的几个,也把手老老实实垂在身侧。
阿旺的牙龈,颜色,淡了。
他张着嘴站在晨光里,两手紧紧抓着衣角,像怕自己一松手,嘴里那排牙便会突然又晃起来。
肿胀减了一些,他说这两日吃软食时出血也少了。药老仍把未退的红肿记下,没有用手反复碰它来试。
赵馥灵直起身,眉眼间的紧绷松开了一些。阿旺下意识地伸出舌头,碰了碰自己的牙,接着立刻收回去,像是怕这个动作也算太用力。
第二个,第三个。
有些旧青斑逐渐转黄、变浅,新斑与其他人的变化仍各自记着,像退潮的水,一寸一寸,露出底下的皮肤。
有人把裤脚卷上去看,左右比了比,最后小声跟同伴说:“这边也浅了。”同伴点头,低头把自己的裤脚拉得更高,两人都没再说话,只把脚往晨光里挪了一点。
她直起身,转向陈老。
他站在队伍尽头,两手叉腰,脸色依然很黑,眼睛却一直盯着水手们的嘴。
“陈老。”
“嗯。”
陈老应了一声,仍旧盯着前头的人看。他的下巴绷着,像是怕自己只要一张口,胡子就会替他说出别的话。
“七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