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陈老把一只手从腰间抽出来,像是想指点什么,半路又握成了拳头。他抬眼看了看那条长队,视线最后落在赵馥灵身上。
“老夫这船,是出海,不是卖药!”陈老气得胡子都在抖,“你把船当药铺了?”
“陈老,”她平静地说,“十七个人已经出血,有人的牙也松了。”
陈老的话,卡在喉咙里。
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腮边,又立刻把嘴抿紧,像是这个动作能替他回答什么。身后有个水手正想把嘴里的硬饼挪到另一边咬,瞥见陈老的脸色,当场改成小口小口地嚼。
“橘皮只是调味,”她说,“你们这一路,太久没吃过青菜鲜果。新鲜果子、刚发出的豆芽,才是先补上的。”
她说得平稳,没有把话说得玄乎。甲板上的人却都听得格外仔细,连平时最爱插话的水手也把手背在身后,盯着那几个竹篮看。
她看着他:
“七天。”
“七天?”
“请陈老,把七日的分食与变化记完整。”她说,“药老今天就接着查,不能等七日;谁更难受,也立刻看。橘皮只调味,不能拿它替掉新鲜菜果,更不能当一张包好的药方。”
陈老盯着她,盯了一息,两息,三息。
日光落在他肩上,船身在浪间微微起伏。他半张着嘴,像是有一句话到了舌尖,最后又被他自己咽回去。甲板上静得只听见绳索擦过木桩的声音。
最后,他重重地哼了一声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箱上,抱着胳膊,不说话。
那是默许。
水手们面面相觑,有几个牙口好的先捏起橘皮试嚼。赵馥灵忙提醒牙疼的人切碎拌食,别学他们硬咬;陈老却还在旁边瞪着,像苦味也是这场新规矩的一部分。
有个人拿橘皮时,还把竹篮扶正了才伸手,神情郑重得像在取一枚小小的船令。旁边的人瞧见了,也学着扶了一下,于是一路过去,篮子倒像突然变得十分要紧。
咯吱。
咯吱。
甲板上,一时间,全是龇牙咧嘴的声音。
“呸!”一个水手吐了半片出来,“苦!”
“酸!”
“涩死了!”
“我的牙!”
有人捂着腮帮子,瞧着手里剩下的半片,神色十分为难,仿佛那片橘皮既不是吃食,也不是能随便丢掉的东西。站在他旁边的人把嘴里的嚼完,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,像是要证明自己比橘皮更有耐性。
念儿蹲在队伍旁边,托着腮,认真地说:
“姐姐,他们的脸,像一排核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皱在一起。”
念儿回答得十分诚恳,旁边一个水手立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摸完才想起嘴里还有橘皮,顿时皱得更厉害。
赵馥灵低头,笑了。
***
第三天,有人开始偷偷把橘皮扔进海里。
船舷边的浪一下一下拍着木板,夜里的风把灯火吹得偏向一边。月光落在海面上,碎成几道断断续续的银线,谁若往那里丢了什么,转眼便看不出痕迹。
赵馥兰是在第三天夜里抓到的。
她蹲在舱角,借着微弱的灯火,一片一片,数竹篮里剩下的橘皮,数到一半,听见甲板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她手里的笔停在册页上,灯火晃了一下。那声音不大,却不像风吹帆布,倒像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,生怕连木板都会告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