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老见她沉默,指间的纸又被捏紧了些。舱中几个水手都看着她,眼神里有期待,也有被病痛磨出来的警惕。她抬手拂去衣袖上沾到的一点灰,转向药老。
她只是站起来,对药老说:
“药老,船上,有橘皮吗?”
“橘皮?”药老愣了一下,“有,一些,腌的,做调料用。”
“有多少?”
“不多,”药老想了想,“大约三十斤。”
药老那句“不多”说得十分谨慎,像是怕数目一出口,便得负责把橘皮一片片找出来。赵馥灵看向舱门外,正好瞧见有人抱着一筐干货匆匆走过,筐底垫着的布角沾了些淡黄的碎末。
“馥兰。”
赵馥兰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站在舱门口,手里拿着小册子,面无表情:
“我们入库的是三百斤干橘皮,蔡婆又给三十斤,共三百三十斤,这是原先的数;后来用掉的另扣。药老说那三十斤腌皮是船上调味,别合成同一批。”
她的声音一字一顿,笔尖在小册子上方悬着,显然这些数字早已核对过不止一遍。药老张着嘴看她,小册子在她手里薄薄一本,记下的东西却比舱里所有人的记性都靠得住。
药老瞪大了眼睛:
“三百斤?!”
“姑娘,”他喃喃,“你们出海,就是为了带橘皮的?”
小馥在她脑中说:“主人,这个数量足以让橘皮在船上拥有自己的名册。”
她垂眼看了看药老那张记录,心想,船上已经有人照料人,有人记帐,若再给橘皮立个名册,恐怕连橘皮都要以为自己升了官。
“还有。”赵馥灵说,“梁叔,舱里的绿豆,还剩多少?”
“两袋。”
梁叔站在舱外,答得很快,随即又低头朝舱里看了一眼,像是知道后头那句话会让他很难受。他平日最会看粮袋的分量,一眼便能猜出里头少了几把;这会儿那两袋绿豆在他眼中,显然比两袋米还要珍贵。
“先拨一袋,分几小盘试发,不要整袋一回泡下去。”她说,“请老孙核干净器具和可用的淡水,通风、勤查,坏了就丢;出了芽也得煮熟才上桌。别为了省几口水,拿脏水去发。”
梁叔张着嘴:“豆子……是粮啊。”
“先换一种新鲜吃法。”她说,“鲜果也得补,不能只指望这一袋豆子。”
“新鲜吃法”几个字落下,梁叔看了看那两袋绿豆,又看了看她,像在估量这一袋到底是粮,还是被她说得忽然长出了另一条命。他终究没有反驳,只抬手摸了摸腰间系着的布带,布带里塞着一截短绳,平日用来记粮袋的数目。
她又问起果子。占不劳山带回的黄果早已逐日挑验,坏的丢了,好的分食,不能留到现在还当新鲜。这回小湾换水,老孙另向岸人换了一批熟悉的橘、柚和青菜,却仍舍不得多分,怕往后没有。
“省坏了,也没替谁省下来。”她看着那几只通风存放的果筐,请老孙重核可食的,再按人分。
“果子,也拿出来。”她说,“先给牙松得最厉害的那几个。”
***
那天上午,甲板上,发生了一件怪事。
海风把晒在绳上的布吹得鼓起来,桅杆上的旗角啪地打了一下。水手们从船头到船尾排开,几条窄窄的影子落在木板上,随着云影一闪一闪。
四百多人的分食簿摊在赵馥兰面前。轮休的人分班来领食物,不挤在同一回。队前几只竹篮里装着分好的调味橘皮,另有鲜果与软食,牙疼的人由药老先看。几只竹篮由管事轮流分发,馥兰照簿勾记。
队伍长得看不到头,站在末尾的人伸长脖子,想看清竹篮里究竟分了什么。有人踮脚,有人把手搭在前一人的肩上,前面那人便回头瞪他一眼,队伍立刻又安静下来。
陈老站在队伍尽头,两手叉腰,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这是什么规矩?”他吼。
前排几个人立刻站直了些,竹篮里的橘皮被风掀起一角,又轻轻落下。没人敢伸手替它压住,倒有一个水手悄悄把刚领的橘皮往袖里收了收,仿佛只要藏起来,规矩便能少算他一份。
“新规矩。”赵馥灵站在队伍最前面,微微一笑,“橘皮分作调味,不是非得硬嚼。牙疼的人先分好入口的鲜果与软食;菜也分下去,豆芽好了再煮熟加进去,不是光吞一片苦皮就算办好了。”
一个站在队伍里的水手看看竹篮,又看看前头的人,小声问旁边的同伴:“这一片,真是每天都有?”
同伴也压低声音:“你先拿稳,别让它跑了。”
“橘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