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指节上有一道旧伤,手掌里还留着绳索磨出的硬茧。队伍前头有人合上嘴,轻轻吞了一口唾沫,这声音在短暂的安静里清楚得很。
过了一会儿,他慢慢,放下叉腰的手,伸进怀里,摸出一块东西。
他摸得很慢,像是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从哪里拿出来。可手一抽出来,站在近处的水手便都瞧见了,随即又把视线移开,谁也不戳破。
是一片皱巴巴的、已经被他捂得发软的橘皮。
他把它,放进嘴里,皱着脸,嚼了一下,两只眼睛挤成一条缝,连缺了一角的左耳,都跟着皱了起来。
“呸,”他说,“真他娘的苦。”
他一边咒骂,一边把那片橘皮,嚼得干干净净。
水手们一片安静。
陈老嚼得极慢,像是在用每一下牙齿替自己把话嚼碎。有人咬住嘴唇,有人把头转向海面,肩膀却微微颤了一下。
过了几息,不知是谁,噗地笑出了声。
接着,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甲板上,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陈老的脸,涨得通红,恼羞成怒:
“笑什么!老夫是在试味!”
“老大,”一个老水手憋着笑,“您昨天夜里,偷了三片。”
“胡说!”
“小人看见了!”
老水手说完,立刻把嘴抿住,眼睛却还弯着。旁边的人赶紧低头研究自己的鞋面,研究得十分专心,仿佛鞋上忽然长出了值得细看的花纹。
陈老瞪着眼睛,嘴硬了半天,终于也笑了,笑得缺了一角的左耳都在抖。
她把陈老试味的嘴硬说给小馥。它慢悠悠地说:
“这大概是我见过,最别扭的道歉。”
“他没有道歉。”她在心里回。
“他把橘皮吃完了。”小馥说,“在一个方才还嫌规矩多的人身上,我猜这已很接近道歉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海。
海面迎着天光,一道细长的浪纹从船侧滑过,将晨色分成明暗两半。她停了一会儿,听见甲板上的笑声渐渐落下,绳索在桅杆旁轻轻碰响。
天,很蓝。
浪,很长。
甲板上,一排水手,仍然蹲在那里,有人捧着分来的果子,有人喝软粥,几个牙口好的还在试橘皮,皱着脸,眼睛却都亮着。
像一排,终于活过来的、皱巴巴的小太阳。
赵馥兰站在人群外面,翻开小册子,在最新的一页,工工整整记下一行:
“橘皮作调味。鲜果、青菜照人分,牙疼者先软食。豆芽分四批试发,已收的煮熟分食。十七人续记,这七日未添掉牙;阿旺出血减,未称全好。”
她落笔时,墨色还湿,便把册页略略抬起,等那一行字干些。念儿探过头来看了一眼,又很快退回去,像是怕自己的呼吸也会把字吹歪。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个字:“值”
海风掠过册页,那个字旁边留下了小小一点墨痕。谁也没有伸手去擦,船仍朝前走,甲板上还有人咬着那片苦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