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夫在海上四十年,见过八条船,在近岸,没了。”
他说得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里捡出来放到桌上。陈老的手没有离开海图,梁叔也不再看茶盏。
“这一回,”梁叔小声说,“咱们船上,有四百多条人命。”
她看着他们。
门边那个水手听见“四百多条人命”,悄悄往屋里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自己的鞋。另一个人碰了碰他的胳膊,示意他别杵在门口,他便往后退半步,退得过于小心,差点踩到自己的脚跟。
每一个人的脸,都是同一种表情:不是反对,是怕。
不是怕她,是怕那条虚线被改掉之后,后面的路,没有人敢保证。
她把手从镇纸上移开,指腹留下一点淡淡的墨印。那点墨不大,却擦不掉,她索性收进掌心,不让它落在海图上。
“我明白。”她说。
“娘子不明白。”陈老摇头。
“我明白,”她平静地说,“近岸有盗,离岸,会渴死。”
“娘子……”
“陈老,”她轻轻打断他,“你告诉我,哪一个,死得更确定?”
陈老哑住了。
她没有再往下说。桌上那条航线安静地停在众人眼前,墨线的弯折处有一滴干透的墨,黑得像一粒小小的礁石。
***
舵楼里,没有人开口。
柯舟师把手背在身后,在海图前站了一会儿。他的视线沿着海岸缓慢移动,嘴里默默数着几个位置,胡子尖跟着嘴唇动了动。
柯舟师伸出一根干瘦的手指,在图上点了三处:
“我这条路熟悉、从前取过水的,有这三个湾:一个在前头不远的小湾,一个在陵山之西,一个在海硖的北口。”
她跟着他的手指看去,先看第一处,再看后两处,将三个位置记在心里。海图上的湾口只用几笔勾出,宽窄看不分明,却足以让这条路从一条线变成三处必须抵达的地方。
“三处,各隔几日?”
“头一个,四日。”柯舟师说,“后头两个隔得远。头一个若能装足,照往常风程能到陵山;但泉还在不在、人家让不让取,都得先看,不能只说刚好够。”
柯舟师说完,指尖在第一处停住,没有往下再点。他指甲缝里留着淡淡的墨痕,像是整张海图都被他握在手里走过一遍。
“可是,”梁叔小声补,“这三处湾口,水浅,大舶进不去,要换小艇,上岸,扛桶。”
“小艇上岸,”陈老冷冷道,“就是人最少的时候。”
门边那个水手不知何时把鞋尖翘起来看了看,听见这句,赶紧把脚放平。旁边的人瞥他一眼,他便摸了摸后脑,装作自己只是在确认鞋底还在不在。
她点头,没有反驳。
她知道他说得对。
只是,她也知道,那七桶水已不能算进供用。可疑桶与封样留在甲板一侧,等着查;饮水缺口不会因为疑点尚未查清就自己补上。
她把舟师指出的三处与疑虑转述给小馥,请它分项记录,没有叫它替海图补出一个不存在的港。
“有一个人,”过了一会儿,一个声音,从舵楼楼梯口传来,“想说两句。”
说话的人在楼梯口停下,屋里的人一齐望过去。吴二沿着梯子上来,步子放得不急不慢,像是先在下面听了一会儿,才挑好时候出声。
是吴二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站在那里,双手垂在身侧,笑得恭恭敬敬,眼睛细细的,一弯一弯。
“小人斗胆,”他说,“王妃说得有理。”
陈老皱眉:“你说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