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皮上有几处被手指磨得发亮,另几处则留着淡淡的墨痕。那条原定的线一路往南,笔画不算笔直,却走得笃定,像一个多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,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。
她把手指,轻轻按在图上。
“现在,我们在这里。”
“是。”柯舟师说。
“按原来的航道,接下来往南离岸更远,中间不再靠港。照眼下风势,您估还要二十二天到香屿?”
柯舟师用指节在图上敲了一下,那一声不重,屋里的人却都听见了。
“是。占不劳山只补进一部分,出岛后几日风又弱,走得比原想慢。顺风时的旧估算,不能照搬到今天。”
“可是我们的水,”她抬起头,“只够十一天。”
舵楼上,一片沉默。
窗外有帆索在风里轻轻颤动,声音细而长,像有人拿指甲沿着木头刮过。梁叔的手指抵着桌沿,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粗糙的木纹;郑君珩站在另一侧,没有挪动。
陈老的脸,渐渐黑下来,像一朵压低了的乌云。
“娘子想怎么办?”
她看着海图上的线,没有先答。桌角压着一枚小小的镇纸,边缘缺了一点,随船身微晃,便在羊皮上轻轻移动。她伸手按住它,让那张图稳下来;指腹不慎擦到一旁新写、尚未全干的存水数字。
“沿岸。”她说。
那个词,从她嘴里吐出来,像一粒石子落在平静的水里。
陈老抬起眼,梁叔也把手从桌沿收回。柯舟师的眉毛动了一下,却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往有泉的岸湾绕,”她接着说,“先看哪一处在水用尽前到得了。最好三五日就能补一次,但还要请您核路,不是我在图上画了便能靠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老说。
回答得,又快又硬。
陈老话音落下,舵楼里有个水手把手里的木片攥紧了。他方才被叫来搬东西,眼下正站在门边,听见这两字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仿佛鞋尖忽然也成了需要表态的一方。
***
“为什么不行?”她问。
陈老把两只大手,按在海图上,指节粗大,青筋凸起。他低头看着那条虚线,沉默了片刻,才慢慢说:
“娘子,海上有三件事,最怕。”
“请陈老说。”
“一是风,二是礁,三是人。”陈老说,“风和礁,是天的事。人,是人的事。”
他说到最后一句,嗓音沉了些。粗糙的指腹贴着羊皮,停在海岸一带,像是那里藏着什么不肯露面的东西。
他的手指,沿着海岸,轻轻划过去:
“近岸,有礁;近岸,也有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盗。”陈老吐出这个字,声音低了下来,“海上盗贼,多藏在近岸的小岛、小湾、河口,专等商船靠岸取水,一拥而上。”
梁叔的脸色又沉了几分。他伸手把桌边的茶盏挪远了些,茶水在盏中晃了一圈,碰出一声细响。
“是不是只掠本国人?”
“他们掠所有人。”陈老的眼睛,盯着她,“连不去他们那一国的船,都掠。掠了货,掠了人,船烧了,沉了,连个影都不剩。”
“所有人”三字落下,连门边的水手也把背挺直了些。他穿着一双旧布鞋,鞋头补丁翘起一角,这时默默用另一只脚把它踩平了。
舵楼里,静得能听见帆索在头顶吱呀。
柯舟师捋了捋胡子,慢吞吞地补一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