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三,船上的水,又少了一截。
不是被喝光的。七只仍待复验、尚未分去炊房的桶,查出了更清楚的油气与薄膜。她提议禁用,陈老当场核过,才定下留样与倒水的办法。
天还没亮透,船身随浪轻轻起伏,水舱里的木桶便跟着碰出沉闷的声响。她挽起袖口,蹲在窄窄的通道间,衣角沾了潮气,膝头也被木板硌得发麻。梁叔叫人提来的灯火挂在一旁,火苗随船晃动,照得桶沿一明一暗。
梁叔与管事都在。每桶各用干净器具采样,闻过的另倒废水盆,器具不混,也不倒回原桶。动作做得久了,鼻尖微微发酸,她便停下来,用手背按了按鼻梁。身后有水手抱着空桶等候,谁也不敢催她,只把脚尖挪来挪去,木板下传出细碎的吱嘎声。
这批复验的七桶里,第三、第五、第七桶尤其明显,水面也见一点油光。先前挂签隔离的旧桶仍另存,没有偷偷回到饮水列。此刻鼻端那股似桐油的气息,比前几日记的更清楚,仍不算浓,却在水味深处,稳稳地住着,像一根细细的针,插进一匹丝绸。
她没有立刻起身,请管事取另一份样,核对桶号后再看。几个水手望着她面前的样碗,神情郑重得仿佛它里头装的不是水,而是某位大人物的判词。
她请梁叔与陈老都看过那七只桶:
“这几桶,不能喝了。”
梁叔先看桶,再看她,嘴唇抿成一道线,像是在心里重新数过船上的人头与水桶。最后,他还是问:
“王妃,”梁叔的脸,一下子垮下来,“这七桶原本预备补进供水里,按存水簿算,大约占眼下这批储水三成,不是七只桶就算三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将样碗搁稳,指尖沾了些水,冷意顺着指节往上爬。
“倒了,就没了。”
“有油膜与异气,不能叫人试喝。”她说,“究竟会害几个人、何时发作,我算不出。可船上四百多人,饮水不能拿身体去赌。”
梁叔长长叹气。管事先替每桶分取封样,记清经手、日期与原桶号,连桶身也留着待查。陈老核过封样,才叫人把不能供用的水移到甲板处理;这些桶另行标记,不得就地换新水便算干净。
几个水手用杠绳合抬一桶,到了梯口再换人接手。一个年轻人望着桶盖,像还想替水争取活路,被同伴唤了一声才回神。
各桶留下封样后,七只桶一只一只倾过来,水哗啦啦倒进海里。
水花在晨光里亮了一下,随即被船身推开,碎成一片片淡白的光。倒到最后一桶时,有水手盯着桶底,神色惋惜,梁叔瞥了他一眼,他便赶紧把视线转向海面,仿佛方才只是在观察潮汐。
水手们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清亮的、一路省下来的水,无声地流走,没有人说话。
连那六只猫,都蹲在箱子上,耷拉着耳朵,尾巴一动不动。
其中一只黑猫原本将前爪搭在箱沿,见众人神情沉重,也把爪子缩了回去。它那副端庄模样,让一个水手偷偷看了两眼,低声说:“牠倒比我更像管水的。”黑猫偏头望他,并不懂那些话,只在木箱边坐得更稳。
她站在栏杆边,望着海面上一圈一圈扩开的涟漪。
涟漪一层追着一层,离开船舷,慢慢散进海水里。她的手搁在栏杆上,掌心被风吹得发冷,远处的海平面还罩着一层薄薄的灰白,天色正在那里一寸寸亮起来。
她把存水簿数量、每日分用与昨夜问过柯舟师的航程逐项念进心里。小馥核算后,轻轻说:
“主人,我统计了一下,我们剩下的水,按现在的用量,只够十一天。”
“从这里到香屿,要几天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柯舟师估计,二十二天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小馥停了一息:“这是依照现在用量算的,还得把途中停风与损耗留进去。”
她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收紧,没有把十一天当成保证。
风吹过来,把斗笠的纱,一下一下,拍在她脸上。
***
那天午后,她把陈老、柯舟师、梁叔、郑君珩,都请到了舵楼。
午后的光从舵楼一侧的小窗里斜斜落下,海面反射的亮色在梁柱间晃动。众人进来时,衣袍上都带着外头的风,陈老解下手套放在桌边,柯舟师则将胡子往一旁拨开,免得垂到图上。
舵楼上,摆着一张海图。
她鼻尖被旧皮与墨的气息轻轻牵住,胸口不自觉松了一分。那气息使她想起雨后摊开的旧书页,干燥里带着一点沉静的潮意。那是陈年墨迹留下的淡气,落在羊皮上,经年不散。
是柯舟师画的,羊皮的,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,图上用墨线,勾出了海岸,岛屿,暗礁,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,是他们这一趟要走的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