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二把手掌往身前一合,神情愈发谦恭,连腰也微微低了些。
“老大,”吴二向前一步,语气诚恳,“小人在这条在线,跑过六趟。近岸的几个港,小人都熟。哪一个有泉水,哪一个有淡湾,哪一个海盗从不出没,小人心里有数。”
陈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没有挪开。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吴二立刻点头,点得很快,仿佛这句话正好替他省去一段客套。
“是,是。”吴二连连点头,“但是,水是命,小人以为,王妃说得,有道理。”
他说完,微微垂下眼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很短。
短得,几乎看不出来。
可是,她看见了。
她看见,他的眼睛深处,有一点很淡很淡的、像水底的光一样的东西,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梁叔把掌心在衣襟上擦了擦,像是手心出了汗。陈老的手指仍压着图边,没有让出桌前的位置。
她将吴二的话与那一眼传进心念,小馥才轻轻说:
“主人,他对沿岸,很热情。”
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回答。
“您要小心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小馥没有再接话。她目光停在吴二微弯的眼角,心里浮起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念头:船上人人都在算水,他倒像是已经替沿岸算好了一张迎客的桌子。
可是,她没有停。
***
她看向郑君珩。
他一直没有说话,站在舵楼边,手扶着栏杆,神色平静,目光却很深。
他身旁的栏杆被日光照亮一小截,木纹里还留着海风磨出的细痕。他的手指搭在上头,没有用力,只在她转头看来时,稍稍收紧了一点。
见她看过来,他轻轻开口:
“你决定了?”
“是。”
“理由?”
“水。”她说,“还有人。”
“风险呢?”
“我不躲责任。但怎么探湾、怎么护取水的人,还得现在一起定。”
她听见自己说完这句话,才发觉掌心里那一点墨已经干了。她把手指展开,墨痕留在指腹上,像一句尚未写进海图的话。
他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,缓缓点头。
“那,”他说,“本王以宣慰使名义,准。”
舵楼里,一片寂静。
门边那个年轻水手睁大眼睛,似乎想说什么,身旁的老水手一把按住他的肩。他立刻把嘴闭上,神情严肃地盯着海图,盯得仿佛只要看得够用力,海图就能替众人把接下来的路走完。
陈老猛地抬头,看向郑君珩,眼睛里,闪过一道她看不懂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