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水手也跟着吐出一口气,声音大得足以让旁边的人回头。他赶紧咳了一声,假装方才只是喉咙进了风。胡水手瞥了他一眼,低声说,海风都没他会挑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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换水,是一件很热闹的事。
先前的安静退去后,沙滩上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。木桶落地的声音、挑担的吆喝与孩子们的说笑混在一处,海浪仍旧沿着岸边起落,像在忙里偷闲地插一句话。
水手们把大桶抬上沙滩,岛民们则带着水,从岛中央的泉眼,一桶一桶地抬下来,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,排成一长串。
远远望去,这条队伍沿着树影弯过去,桶身在日光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。水手们抬桶时总要喊一声,岛民则用另一种节奏应答,谁也听不懂谁的话,倒都知道该在何时让出路来。
孩子们跟在大人后面,赤脚踩在沙上,好奇地围着那些穿短褐的水手,扯他们的衣角,摸他们的鞋。
一名水手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鞋面上多了一只小手,先是愣住,接着俯身把鞋带好好系紧。旁边的人笑他,说他在船上连风浪都不怕,到了岸上倒开始担心鞋子。那水手一本正经地答,风浪不会把他的鞋带解开,孩子会。
顾泽是被两个水手架下小艇的。
他的两条腿先落到沙上,脚底碰地时还微微颤了一下。两个水手一左一右扶着他,神情郑重得像是在护送一尊新请下船的菩萨。
他一踏上沙滩,脸色就从青,变白,再变红,整个人像是一株被突然移进阳光的小草,一下子活了过来。
顾泽先低头看了看脚下,又试探着挪出半步,仿佛要确认大地没有暗中移动的打算。旁边那名扶他的水手刚松手,他便把双臂张得更开,像要将整座岛一并抱进怀里。
“地!”他张开双臂,声音激动得发颤,“是不会动的地!”
“我宣布,”他对着整片沙滩说,“我要在这里,多待一会儿!”
他的声明喊得响亮,连小艇上的水手都转过头来。有人忍不住笑,另一人则把手里的桶往旁边挪了挪,替他留出一片足以与大地重逢的空地。
话音刚落,他脚下一软,整个人扑通跪倒在沙滩上。
他两手撑住地面,愣了半晌,才低头看着掌心的沙。赵馥灵心想,他这回确实留在了地上,地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。
四周,爆出一阵大笑。
赵馥灵也想笑,刚张嘴,却忽然觉得,脚下的地,在晃。
她下意识把重心往另一侧挪,头上的斗笠也跟着偏了一点。沙粒在鞋底轻轻移动,身体却先一步认定船板又开始摇摆。
不是真的在晃,是她的身体,在晃。
出海这么多天,脚习惯了船板的摇摆,忽然踩上没有动静的沙,反而失去了平衡。她下意识扶了一下旁边的棕榈树。
棕榈树的树皮粗糙,指腹一压便留下细细的木屑。她抓住树干站稳,心里短暂生出一点佩服:顾泽能跪得这么俐落,显然是先一步适应了陆地。
她把脚下像船板般晃动的错觉说进心念,小馥才慢悠悠地说:
“我必须提醒您,您的胃,刚刚申请上岸,现在又申请回船。”
“……你闭嘴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小馥停了停,语气依旧平直,像是把一份公文放到她面前。
“是。”小馥说,“但请记录,这是它第一次,在地面上申请。”
她扶着树干站定,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陈老正低头整理香包。她把脸上的笑意收了收,免得旁人以为她是因为小馥那句话才站不稳。
***
念儿是最先发现那筐果子的。
她由翠微陪着,跟几个岛上孩子走到沙滩旁的林边,没有离开大人视线。回来的时候,双手抱着一只编得细细密密的藤筐,里面是一堆黄澄澄的果子,圆圆的,鼓鼓的,像一个个小小的灯笼。
藤筐比她的腰还宽,她抱得很认真,手臂伸得笔直。身边的岛上孩子围着她,指着筐里的果子说话,她听不明白,却一路点头,点得像已经把每个字都记牢。
“姐姐!”她的眼睛,亮得像被擦过的星,“他们送我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