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水手指给双方看陈老手里的香与船上的水桶,再各说了一遍,免得数量到了海风里就换了意思。
“他还说,”胡水手顿了顿,“想看看,你们带来的香,哪一种,最好。”
赵馥灵点点头,朝身后的赵馥兰看了一眼。
赵馥兰抱着一只竹筐,走上前,揭开盖布。
竹筐沿着她的臂弯轻轻一晃,赵馥兰立刻用手掌托住,让里头的东西稳稳当当。她向来动作俐落,连揭一块布,也像是早已在心里量过布角会落在哪里。
筐里,是出港前在广州备下的换货香包,一百个,照七城那一车香包的样子缝的。七城的那些,她一个也舍不得换。
香包一个挨一个,针脚细密,布色朴素。赵馥灵看见它们时,脑子里浮出七城那一车的模样,心口跟着紧了一下,便把视线挪开。这份舍不得她不打算解释,解释起来,说不定还得先解释自己为何如此珍惜一车香包。
赵馥灵取出一个香包,递给老人作见面礼。换水的线香仍照刚谈好的数目另算,没有拿这份礼替掉。
老人接过来,凑近鼻子,闻了一下。
他的表情,变了。
他起先把香包捏在指间,像是在端详一件陌生的小物。片刻后,他手指微微收紧,视线落在布面上,仿佛那几道针脚里藏着一段他熟悉、别人却不知道的话。
起初是疑惑,然后是惊讶,最后,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默。
他举起手,朝身后的族人,挥了挥。
族人们彼此看了一眼,先前紧绷的肩膀稍稍放下,却没有人贸然上前。沙地上几串细小的脚印交叠在一起,孩子们也停下来,安静地盯着老人手里的香包。
一个年轻的女人,快步走过来,从怀里,捧出一只小小的葫芦。
葫芦外皮磨得发亮,系口处缠着一圈细藤。年轻女人把它捧得很稳,双手送到老人面前时,指尖仍旧微微蜷着。
老人先拔开葫芦塞,略略倾口给她看。里头装的是一种暗红色的树脂,凝成一粒一粒的小珠,散发着一股辛辣的、带着烟火气的香。
老人把葫芦,双手递给她。
这个动作做得很郑重,像把一件平日不轻易交到外人手里的东西,暂时交给了她。赵馥灵伸出手时,先托住葫芦底,再接过两侧,免得失手让里头的珠粒滚到沙上。
“他说,”胡水手翻译,“这是岛上最好的香,从树上流下来的血,给他们的神。今天,”他停了一下,“他请你们,也闻一闻。”
她将已接稳的葫芦略略抬起。
指腹碰到葫芦外壁,粗糙的磨痕擦过皮肤。她略微低下头,将呼吸收住一瞬,再慢慢靠近。
凑近。
很重的味道,沉,辛,带着一点树脂燃烧后特有的焦甜。
她闭上眼睛,把闻到的沉、辛与焦甜,在心里说给小馥。
那几个字落在心里时,她没有试着把它们硬塞进熟悉的分类里。她先照眼前这份树脂记下气味,产地、树名与用法,还得请胡水手慢慢问。
脑子里,小馥轻轻说:
“主人,这个气味,我在数据库里,找不到对应。”
“那就先别硬套名字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先把这片海交给我们的香记下。”
小馥没有立刻接话,像是把这句话存进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。赵馥灵也没再追问,数据库既然找不到,便先让这份陌生留在原处。
她睁开眼,朝老人,微微一笑,双手捧着葫芦,向他行了一个大礼。
她行礼时,白纱垂在肩侧,葫芦稳稳地托在掌心。海风吹过两人的衣袖,吹动沙滩边几片宽大的叶子,谁也没有催促谁。
老人愣了一下,随即,也低下头,回了一礼。
沙滩上,所有的族人,同时松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