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前头的水手侧过身,贴着梁叔的肩低声问了句什么。梁叔只抬了抬眉,没答,那水手便把话咽回去,假装自己只是喉咙痒。
陈老摸了摸那只缺了一角的左耳,咕哝了一句:
“这小海,老夫用了四十年,从没想过,水为什么不坏。”
他手掌仍覆在耳边,指节摩挲着缺口旁的旧痕。说这话时,他把声音压得很低,像连自己也不打算让那四十年的习惯听见。
“现在知道了吗?”
“知道一半。”陈老坦率地说,“还有一半,”他看着她,“娘子慢慢教。”
他说完,朝桶看了一眼,神情仍有些不甘,倒不是不信,而是忽然发现往日那些熟悉的水,竟还藏着不少没问过的事。
她将陈老那句“娘子慢慢教”转进心念。小馥轻轻说:
“我必须说,您刚刚,说服了一艘船上最固执的人,一个‘教’字都没有出口。”
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“若依照您方才的说法,这次我们也不必把缘由说死。”小馥说,“可以先把‘陈老愿意开口请教’列为一项新纪录。”
她差点被这句一本正经的纪录逗笑,嘴角才动了动,又把笑意收回去。眼前那两桶水还摆在原地,正经事尚未收尾,连高兴也得先排队。
***
人群散去的时候,她一个人,留在舱口。
有人把补网用的木梭放回篮中,有人收起擦刀的布,木箱上的猫一只接一只跳下去,落地时只响了几声轻轻的爪音。甲板重新空出来,白日里积下的热意渐渐退了,木板摸上去带着凉。
夕阳贴近海平线,一层淡淡的玫瑰色从天边漫过来,船侧的水面仍留着一线斜光。
她没有走。
她请梁叔另取两只干净木盆,分写“中”“井”,两桶分开倒出一部分,从头到尾不共用盆与勺。其余水仍留原桶,待看过就重新封存。她先蹲在“中”桶旁,趁梁叔扶稳桶身稍稍倾斜,察看底部与板缝。
盆底的水晃了一下,夕光随之碎开,沿着木盆边缘闪了闪。她用手扶住桶身,指尖在木纹间摸索,动作放得很慢。
那里,有一点极淡的光。
那道光不像单纯的水光。
薄薄一层油膜浮在水面,斜光一照,泛起细碎的彩色。她挪开身子,让梁叔也看清,没有伸指去搅。
她愣了一下。
她膝头抵着甲板,腰背略微绷紧,手指停在桶沿。那一瞬间,四周的声音仿佛都退远了,只剩下盆中微小的水声,轻轻碰着木底。
低下头,鼻尖凑近。
桐油。
极淡,却清楚。
带着一点干草和果核般的苦香,与她先前在船上辨过的桐油很相近。油膜本身不能认出是哪种油;她将所见、所闻分开记着。
她直起身,眉头轻轻皱起。
夕光在桶壁上停了一线,转眼又暗下去。那一点微光仍留在她眼底,和先前不同,并不是水面映出来的颜色。
这只桶一路留着完整封纸,却只能证明桶口没有明显拆痕,不能倒推封好以前一定干净。
油从哪里来,得查。
她请梁叔换到另一边,按同样的办法察看“井”桶;两盆水仍各放各的,谁也没混在一起。
桶底,也有。
比“中”桶还淡,却也有。
她把两只桶并在一起,掌心按住其中一只的桶箍。木头的纹路从指腹下延伸出去,两桶接缝的位置各有一道细窄的暗线,静静伏在暮色里。
“小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