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。”
她的声音只在心里响起,轻得像指尖在水面点了一下。
她把两处油膜与气味的位置逐一描述给它。
“两只桶,都有油,”她在心里说,“有人在封好以后动过?”
“还不能确定先后。”小馥说,“可能取水、封桶以前便沾上,也可能与后来修桶有关。您说桶板接缝有气味,外壁渗入只是待查的一种,不能只靠封纸就认定。”
赵馥灵收住伸向板缝的手,改让梁叔记下位置。
“日用水也得看。”
“要请管水的人在场,各桶分开查。”
她立刻请人报给陈老,留下两桶、两盆与封纸,由梁叔看守。陈老到场看过,叫值更管事同行开水舱,先核日用水,油从哪里来稍后再查。
舱口木梯窄,转身时得侧过肩。梁叔提着罩灯走在前头,她空着手扶梯跟下去。
舱里,一排一排,堆着船上的淡水桶。每一只,都是大桶,一人抱不过来,木头黑黝黝的,箍着铁条,桶口用木塞塞紧。这些水,是出港前,在小海中流装的,一路省着用。
她站在桶前,先请管事核对桶号。梁叔把灯往下移了些。桶身挨得很近,留出的空隙窄得只够她侧身通过。铁箍被灯火照出暗光,桶塞上有粗麻绳打的结。
她先不开塞,从第一只开始,一只一只俯身辨外壁的气味。
她每次都先停一息,让呼吸平稳,再靠近桶身。灯由梁叔持着,影子在一列木桶间伸长、缩短。
第一只,没有。
第二只,没有。
第三只,有,很淡。
第四只,有。
第五只,有,比前一只重。
她直起腰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吐出来时,她才发觉肩背已经绷紧。她请梁叔照一照桶身下方,自己没有伸手碰那些桶。
灯光不亮,她的影子,在舱壁上,被拉成长长的一道,微微晃着。
一滴水从上方落下,敲在木板上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她停在那道影子前,梁叔手里的灯也停住,火光凝在灯罩上,将一段木纹照得清清楚楚。
桐油的气味,混在水味里,细细的,凉凉的,像一条藏在水底的丝。
比四周船板留下的油气集中些。但浓淡不能算出刷油的日子,更算不出拿刷子的人在想什么。
她的视线从第五只桶移到前头几只,再沿着一排桶慢慢扫过去,最后停在舱口垂下的绳影上。
看起来,像有人一桶一桶涂过去。也可能还有别的经手,她不肯先把猜测写成人名。
陈老随后下舱,听完便将三、四、五号桶挂签禁用,留人看守;其余桶另由管事逐桶用各自干净的器具采样检查,不把尝水当验法。两只留样桶也重新封存,记明开封与经手人。眼前取水改由另行核过的一批供应,哪桶仍有疑虑,便不送进炊房。
***
夜里,她把这件事,告诉了郑君珩。
在他的住舱里,门关着,两名斥候仍守在门外转角,留出说话的距离,舱里只点了一盏小灯。
灯火放在桌角,照不到舱室四隅。桌上摆着一只茶盏,茶已经凉了,盏沿留着一圈浅浅的水痕。郑君珩坐在桌旁,等她坐稳,才将视线落到她脸上。
她把自己闻到的,一样一样说了。
她从两只留样桶说起,又说到淡水桶的次序、浓淡和接缝。每说一处,她都停一停,像在心里将那几道气味重新排好,不让它们彼此混在一起。
郑君珩听完,沉默了半晌。
他的手指在桌边收了收,目光从她脸上移向灯焰。那点火光并不稳,偶尔轻轻跳动,照得他的眉眼一明一暗。
“桐油涂在桶外,”他慢慢问,“会有什么后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