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重,却很清楚。
酸。
腐。
像一口被人忘了盖盖子的老缸,水面上浮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。
站得近的水手,皱起鼻子,往后退了半步。
有人抬手揉了揉鼻梁,后头的人便跟着让开一点,空出的位置不多,却足够那几张皱起来的脸喘口气。
“这是井水。”梁叔说,“出海第十日,这桶已有臭味了。”
“先记下。”赵馥灵点头,“这一桶闻见的,不能算成天下井水都一样。”
她语气平稳,没有急着解释。陈老摸了摸下巴,目光落在另一只桶上。
她移到另一只桶旁。
标着“中”的那一只。
桶箍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,她请梁叔将桶稍稍转向阴处,仍稳稳放在甲板上。人群里的衣袖挨在一起,布料摩擦出窸窣声,几只猫也把耳朵转向了这边。
揭开蜡纸。
四周的人,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等着那一股同样的酸腐扑面而来。
没人愿意承认自己在等,于是每个人都把表情摆得一本正经,唯有站在后排的水手憋得脸颊微鼓,像正和一口气较劲。
没有。
桶口,只升起一缕极淡的、极轻的气息,带着一点河水特有的凉,一点若有若无的咸,像清晨刚从江心舀上来的那一瓢,才刚离开水面。
那气息掠过鼻尖,很快散开。赵馥灵稍稍放松了肩,没有因此伸手去取杯子。
她让开半步,请陈老走近。
陈老弯下腰,在桶口上方隔着些距离闻了闻。两道眉毛往中间靠,像平日笃定的答案忽然不肯站稳。
他的表情,忽然僵了。
他又稍稍偏头,重新闻了一回。
柯舟师把手里的绳子停住,几名水手也收了声。陈老没有碰桶沿,这回停得更久,像怕一句话太快出口,又把答案说满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她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张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“怎么样?”柯舟师问。
陈老还盯着赵馥灵,像是刚才那桶水忽然把他用过四十年的旧道理挪了个位置。
陈老没有回答,只是侧身,让柯舟师过来闻。
老舟师弯腰闻过,沉默了好一会儿,小小的眼睛里,闪过一点她从没见过的光。
他先停在桶口旁,再略略退开,鼻翼动了几下。周围的人没人催他,连木箱上的猫也停了尾巴。
“老夫活了六十年,”他慢慢说,“说不出为什么。”
“但是,”他看着她,“娘子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想,如果两桶水,放在同一条船上,经过同样的风,同样的浪,同样的日子,一桶已有酸腐气,一桶暂时闻不出,那么,”她停了一下,“差别,可能在水,也可能在桶和装水的工夫;还不能只凭这两桶,就把缘由说死。”
她说到最后,把手掌向上摊开,掌心空空,像是将能说的先放在众人面前,不多添一分,也不少藏一分。
“没臭味,也不能就拿来喝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这两桶只作留样,仍跟日常取用的水分开。”
她没有搬书,也没有堆出他们听不懂的词。
只是平平地,把一件事实,放在他们面前,像放下一碗水。
人群里,一阵嗡嗡的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