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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5纲首(第4页)

她只是,把那股“冬天井口的薄霜”,记在心里最靠前的一格。

***

第一个夜晚,船停在屯门山外。

夜色落下来后,船上的灯一盏盏亮起,远远看去,像有人把几粒微弱的火星放在黑水上。屯门山横在眼前,轮廓深得看不清细节,只有山与海交界的地方,隐隐留着一道浓淡不同的线。

山,是一座青黑色的剪影,横在海面上,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船抛了锚,帆收了一半,海浪轻轻拍着船身,一下,一下,像谁在摇一只巨大的摇篮。

甲板上,点起了十几盏灯。

灯影落在水手的手背与碗沿,随船身晃动,便一会儿拉长,一会儿缩短。有人拿木勺搅着锅里的姜汤,勺柄碰到锅沿,发出清脆的两声;几个人守着垫好砂砖的炊炉烤鱼,炭火被炉圈收在里头,旁边备着水桶。

水手们围坐在一起,吃烤鱼,喝姜汤,唱着她听不懂的号子。念儿坐在收妥不用的绳圈旁,捧着一碗鱼汤,被一个赤膊的老水手,教着怎么打一个“双环结”。

鱼汤的热气从碗口升起,念儿用两只手捧着碗,先吹一吹,再低头小心地喝上一口。她喝得很慢,眼睛却一直盯着老水手手里的绳子,像是生怕错过一个结眼,回头就得重新问一遍。

“这样,”老水手粗大的手指,在细绳上绕了一圈,“再这样,一拉,就紧了。”

念儿先把喝过的汤碗放到身旁稳妥处,才接过细绳。她学得很认真,舌头抵着上唇,手指笨拙,却不肯马虎。

她把绳子绕错了一回,老水手便不急着替她解开,只伸手在旁边比划。念儿低着头重新来过,眉心皱成一个小小的结,手里的绳索也跟着多了一圈。

“这个结打好了,能不能绑住一只鸡?”念儿问。

老水手看了看她手里那团绳子,认真想了一下,说:“鸡若肯讲道理,能。”

念儿点点头,把这句话也记住了,手指又绕了一回。旁边的人听见,笑声一阵接一阵,念儿却只低头盯着绳结,像是打算先把鸡的道理也一并研究明白。

不远处,顾泽半倚着栏杆,脸色发青,一只手扶栏,另一只手提着鹦鹉笼子。

鹦鹉隔着笼条,歪着头看他,眼睛亮得很,脚爪牢牢勾住木棍。顾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同自己的胃商量,笼子却被他抱得紧紧的,半点也不肯放下。

“顾公子。”翠微走过去。

翠微手里还拿着一只空碗,衣袖整整齐齐地挽在腕上。她停在顾泽身旁,先看了他一眼,再看了看鹦鹉,神情仍旧平静。

“我、我没事。”顾泽勉强挤出一个笑,“我只是在……观察海。”

他把话说得很有力气,脸色却一点也不配合。翠微没有接他那句观察,只把鸟笼接过来,放到不挡路的稳妥处,空碗也搁在旁边。

话刚说完,船身一沉一抬。

顾泽的脸色,一下子又青了一层。

搁稳的笼子微微一晃,鹦鹉抓紧木枝,还把头往另一边偏了偏。顾泽盯着它看,似乎想从那张鸟脸上找到一点同病相怜,得到的却只有一声脆亮的叫声。

他转过头,对着海面,“呕”了一声。

鹦鹉在笼里抖了抖翅膀,站得更稳。顾泽吸了一口气,努力把背挺直,仿佛只要姿势端正,海浪便会不好意思再晃他。

远处,赵馥兰坐在舱口,翻开小册子,沉着脸,记下一行:

“第一夜,顾,呕,一次。”

她写得一笔一画,还在旁边停了一下,确认这回确实没有算成两次。笔尖停在纸上方时,栏边那只鹦鹉忽然叫了一声,她抬眼看过去,像是也把那声叫唤列入了观察。
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行:

“鸟,无事。”

***

夜深了。

甲板上的人渐渐散去,留下几盏灯在风里摇晃。有人收走碗盘,有人把烤鱼的木架挪到一旁,脚步声沿着甲板慢慢远去。远处的海浪声始终不断,贴着船身一下一下地来,又退开。

赵馥灵一个人,站在船尾。

她站得离栏杆不远,斗笠的纱被风吹起,偶尔擦过鬓角。她把手扶在木栏上,掌心贴着粗糙的木纹,指尖能感到一点点潮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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