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很大,带着咸味,吹得斗笠的纱,一下一下,拍在她脸上。
纱落下时遮住眼前的光,扬起时又将黑暗让出来。她眨了眨眼,额前几缕碎发被吹乱,沾在脸侧。
海是黑的,天也是黑的。船已抛锚,并没有一条往后拖远的航迹,只有浪头撞过船尾,碎成一道淡白,又沿船侧慢慢散开。
那道白在灯影下明了一瞬,便被深黑吞没。她看着浪一回一回来,不再试着替它找一条去路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。
她没有回头,手指仍搭在栏杆上。风把衣袖吹得贴在手腕,船身起伏时,身后那道影子也随着木板上的暗光微微移动。
玄青的衣角,从她身侧,无声地靠近。
衣角停在她身旁,没有越过她手边的那段木栏。深色的衣料被夜风掀起一角,又落下去,像一片短暂掠过水面的影子。
郑君珩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一阵阵碎开的浪。
他没有催她回舱,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站了这么久,只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船尾。夜里的海风从他们面前掠过,将衣袂吹得轻轻作响。
“睡不着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她应得很轻,手指沿着木栏的纹路滑过一小段。远处有一盏灯微微一晃,火光映在海面上,又被浪头分成几点。
“怕?”
“不怕。”
她的回答落得很快。她抬眼望着前方,斗笠纱的影子覆在眉间,海面上的碎白仍一阵阵散开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把气息放慢,让风从鼻间穿过。身侧的木栏微微震动,远处舵楼上有绳索碰了一下木柱,声音很轻,转瞬便被海浪带走。
“我在闻,”她轻声说,“这艘船。”
那句话被风送出去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在两人之间。她的手指停在木栏上,指腹碰着一道细小的裂纹。
“闻到什么?”
她转过脸,目光仍停在黑暗里。
“很多人。”她说,“很多故事。很多还没有说出口的事。”
她知道气味不会替那些人开口,只会留下几点还等着核实的线索。这句话说的,是她看着这一船人时的心事。
她说完,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带走了话尾。郑君珩没有立即出声,船尾的浪花在夜里闪了一下,又淡下去。
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,只是把手,轻轻搭在她身旁的栏杆上,离她的手,只有半寸。
他的手背停在木栏上,离她的指尖只隔着一小段距离。两人的衣袖被风吹得微微相触,随即又分开,栏杆上的水气在灯影下泛着一点暗亮。
两个人,站在黑暗里,看着海。
那一刻,船上别处的声响都退得很远,只剩船身细微的摇晃,还有浪头从船边擦过的声音。灯火映在栏杆上,火苗忽明忽暗,照着两只相隔半寸的手。
远处,屯门山的黑影,渐渐被海雾吞掉。
海雾先遮住山脚,再慢慢覆上山脊,最后只剩一段模糊的轮廓,浮在黑色的水面上。山影淡下去时,船头的灯还亮着,火光没有跟着移开。
她的鼻尖先微微发酸,随后喉咙里那一点紧绷慢慢松开。风中一缕淡甜,像晒过的衣裳收进木柜后留在布料间的暖意,最后才辨出那是檀香。
船,在夜风里,轻轻摇。
舵楼上的海神龛前,那炉线香由当值水手看护着,还亮着一点红,在无边的黑里,像一粒不肯睡去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