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脑海里,一点一点,浮出一幅清清楚楚的棋盘。
赵馥灵把每一格记在心里,指尖在膝头极轻地点了一下,便又安静下来。
“王妃,”蕃人老者问,“请落子。”
“我的檀香,进一格,落在四行四列。”
老者依言取子,依照她说的格位,把檀香落下。袖口擦过矮几边沿,发出一声细微的簌响。
棋盘上,檀香与陈老的沉香,谁都吃不掉谁。
“和。”老者高声道。
旁观的人群里,有人微微点头,有人把手掌合在一起,等着下一手。押注的商人们则都盯着赵馥兰的小册子,仿佛她才是最早知道输赢的人。
人群里,传来一阵细细的叹声。
***
第十手。
棋盘边的木盒被老者推回原处,他每次报位之前,都会先确认陈老的手已经收回。赵馥灵的头始终朝着棋盘,身子稳得没有一丝摇晃。
第十五手。
外头的日光挪过帆布边沿,在几条格在线留下一小片亮斑。有人伸手替身旁的孩子遮了遮眼,孩子却把头歪向另一侧,仍盯着那双蒙住的眼睛。
第二十手。
老者报子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清亮,渐渐带上了几分沙哑。他清了清嗓子,抬手接过旁人递来的水,喝了一口,又把碗放回脚边。
棋局渐渐进入胶着。
棚子里的风转了方向,帆布影子落在棋盘另一侧。陈老的手背有一道旧伤,随着他拿起棋子的动作,在日光里一闪而过。
陈老的额头,开始冒汗。
他下了四十年香棋,靠的是记,记每一块香的分量,记每一个对手的习惯。可是,这一回,对面坐着的人,蒙着眼,一动不动,每一步,都像是先把他想去的路算过一回。
他盯着棋盘,眼睛一遍遍沿着格线移动,手指停在一枚犀角旁,又收回来。对面那道白绫安安静静,赵馥灵的呼吸也安安静静,只有他自己掌心里的湿意越积越多。
他的沉香,进,她的乳香,退。
陈老落子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,像每一步都要先在心里掂量一回。老者报完位置,赵馥灵便答得干脆,从不多问一遍。
他的龙涎,绕,她的檀香,堵。
旁观的人渐渐不再低声下注,连赵馥兰的笔声也慢了下来。账册上留下的墨痕一行接一行,棚下却再没人催她快些记。
轮到陈老时,他先试拈象牙,伸向她乳香附近的空点,却没有落定。那枚象牙本身气味极淡,他想让她的注意力跟着这个动作走。
他拈起那块象牙时,手指特意在盘沿停了一瞬。棋盘四周的人都看见了他的动作,几个押注的商人也把身子往前探,肩膀撞在一起,扇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。
她连头都没有偏一下。
她的背仍旧挺直,衣袖垂在膝边。白绫底下,她的眉心没有皱起,呼吸也没乱。
“陈老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老的手停在棋盘上方,指节微微弯着。
“娘子请讲。”
他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些。老者看了眼悬着的象牙,报道:“试拈,尚未落定。”手仍收在盘外,没有替任何一方添一手。
“您手心,出汗了。”
她说得平静,棚下却有几个人同时看向陈老的手。陈老把掌心往衣襟旁收了收,动作很小,没能让所有人都忽略。
陈老一愣。
他掌心的汗把指腹沾得发亮,刚才捏过的棋子上,也留着些微湿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