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浪的声音,近了。
人群的呼吸声,近了。
有人把衣袖抻平,有人挪动鞋底,石地上传来轻轻的摩擦。棚外一名孩子含着糖,含糊不清地问了句什么,被身旁的大人低声制止。
棋盘上,那十八块香,每一块,各自散出的味道,也近了。
她没有动头,只让鼻息平稳地出入。那些气味各自停在不同的位置,彼此相隔,又被海风牵出细微的变化。
沉香,暖,沉,像一口老井。
檀香,甜,轻,像刚晒过的棉被。
犀角,冷,淡,像石头。
象牙,几乎没有味,像一片被人擦干净的空白。
白绫遮住了她的眼睛,鼻尖轻轻翕动,嘴角微微一弯。旁人看不见她眼中的光,她便也不必把那点笑意藏好。
她在黑暗里,微微弯了一下嘴角。
“陈老,请。”
***
棋,开始了。
矮几前的蕃人老者正了正坐姿,把手套上的褶皱抚平。棋盘的格线仍旧清楚,旁观的人也都安静下来,等着第一步落下。
开局前,老者先重申规矩:九道纵横线,各方九子沿线走,落在交点,同方不得重占。相邻先判这盒样香认过的“和”与“斥”;相融并立,相冲各退,两者皆非才比此局样香轻重,重者吃轻。象牙、犀角按约定分位进退,路尽也算输。
棋盘与蕃长棚里同一路数,这盒香的和斥却要重新辨。赵馥灵蒙眼前已逐枚闻过,将记号、轻重与几组和斥在心里说给小馥记下。两只木盒挪到盘外,只用来收被吃掉的子。
十八子摆好后,老者将空盒又推远一些。风从侧面来,他请人放下一角帆布挡住急风,免得味道与人声都搅在一处。
但有一点不同:她的棋,由旁人代走。
主持棋局的,是一位蕃人老者,白袍白发,双手戴着薄薄的丝手套,替她移子。他先将开局十八子的位置逐一报清,双方核过,才准走棋。陈老亲自移子,每次试拈、放回与正式落点,也由老者报明。
她将听到的格位一句句在心里传给小馥。老者报到第一手时,声音清楚:
他坐在矮几一侧,与赵馥灵隔着棋盘,抬手取子时手肘始终收得很稳,免得袖口扫到棋格。
“陈老,沉香,进二格,落在四行三列!”
陈老把自己的沉香放下,老者沿格线看了一眼,确认报位无误。
“王妃,请!”
这就是她要蒙眼的原因:她要陈老与满坊押注的人看清楚,她不靠眼睛盯着他的手。棋路靠报位记住,样香与手上留下的细微变化,则由鼻子来辨。
棚外的人一时没说话,许多目光落在那条白绫上。有人把手里的钱袋揣得更深,也有人悄悄把赌注从一边换到另一边。
正式开走之前,老者报的十八个起始位置,她已在心里逐一转述;如今再把陈老第一手的新落点补上。
老者遇上相近格位便放慢声音,赵馥灵将新落点记稳,没有急着答。
她闭着眼睛,在脑子里轻声说: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棋盘。”
“是。”小馥说,“照您转述的落点,陈老的沉香,四行三列。您的乳香,二行五列,您的檀香,三行四列……”
小馥的声音贴着她的思绪响起,没有高低起伏,像是手里捧着一卷写得十分整齐的簿子。
它一块接一块,把盘上十八块香的位置,慢慢报出来,语速平稳,像一个沉静的书吏。
它没有看见棋盘,只能把她转述的每一句话一一收好,再按位置放进她所想的格子里。那幅图在她脑中慢慢成形,清晰得连空着的地方也有了边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