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输?”陈老哼了一声,“我陈某人下了四十年香棋,没输过一局。”
他下巴微抬,胸前的短褐被海风吹得绷紧。旁边有个水手露出佩服的神情,另一个则默默把手里的绳子往肩上挪了挪,像是怕自己也被这四十年的气势压弯。
“若输了呢?”
赵馥灵没有接他那句“没输过”,只把问题再问了一遍。她的手仍放在膝上,衣袖被风吹起一角,又轻轻落回去。
陈老盯着她,盯了一息,终于吐出一句:
“载了娘子,明年朱记换不换得到,老夫不管了。”
这回人群里的反应更明显。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,手里的扇子也不摇了,仿佛那块红漆木牌忽然变得沉重,连挂在腰间都会拉着人往下坠。
人群里,嗡的一声。
郑君珩站在人群最外圈,玄青的衣角,在风里微微动。他没有出声,只是轻轻把手,按在腰间。
他站的位置离棚子不远,却与最热闹的那一圈隔着几个人的空隙。人群一时向前,他也没有跟着挪动,只把目光落在棋盘上。
***
“还有一个条件。”赵馥灵说。
她开口时,棚外那片细碎的议论还没全停。几名商人立刻收了扇子,等着听她还要添什么。
陈老挑眉:“娘子还有条件?”
他眉梢抬起来,像是没料到她不但没被刚才的条件逼退,还准备把局面往前推一步。
“是。”她说,“我要蒙着眼下。”
棚下有人吸了一口气,站在最外面的孩子努力往前探身,结果被大人肩膀一晃,差点把糖掉到地上。
整个棚子,一下子静了。
帆布仍被风顶起又落下,竹竿发出一声细细的吱响。赵馥灵的手停在膝头,指尖微微收拢,像在等这阵安静自己落定。
连海浪的声音,都像是退远了。
陈老看着她,脸上的神色一时没有变。他的手指在膝头动了一下,粗糙的指节擦过短褐布面,发出很轻的窸窣声。
陈老愣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:
“娘子,你说什么?”
他笑起来时,左耳缺口也随着脸颊的动作牵了一下。人群里有人低头看棋盘,有人去看赵馥灵,仿佛这句话得再听一遍,才敢信她真打算如此。
“蒙眼。”赵馥灵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,“香棋,原本就是靠鼻子下的。看棋盘,是下棋。闻棋盘,才是香棋。”
她的话没有刻意抬高,却清清楚楚送进棚下。那几个押注的商人互望一眼,手中扇子又慢慢摇了起来,这回摇得格外小心,生怕扇风把答案吹跑。
她从袖里,抽出一条长长的白绫,双手递给身后的翠微:
“劳烦,替我蒙上。”
白绫叠得整整齐齐,从她袖中垂下来时,末端在风里轻轻晃了晃。翠微接过的动作俐落,连布边都没有拖到地面。
翠微沉默着接过来,一圈,一圈,绕过她的眼睛。
翠微站到她身后,先替她理好额前的发丝,再将白绫绕过去。她的指尖避开赵馥灵的眼角,绑结落在后脑,打得稳稳当当。
白绫很凉,贴在眼皮上,像一层薄霜。
赵馥灵轻轻合了下眼睛,让那片布贴牢。白绫覆住眉眼,鼻口仍露在外头。她调匀呼吸,等额后的布结不再牵动发根。
眼前,一片白。
她坐着没有动,等白色慢慢沉下去。棚外的声音仍在,却像隔着一层水传来,远近各自有了轮廓。
然后,慢慢变成了黑。
眼前暗下来,她把注意力放到声音与气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