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在抽成。”翠微低声说。
翠微朝小册子看了一眼,神色一如平常,手指却把袖口抻平了些。她说这句话时,像是在指出一只碗里有米,毫无惊讶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馥灵说。
赵馥灵望着那本小册子,心里默默替赌局里每一个人点了点头。今日这场棋尚未落子,账目倒已经先走了几手。
“要拦吗?”
“不用。”赵馥灵淡淡道,“她算的是盘,不是人。”
翠微轻轻应了一声,视线回到棋盘。她似乎已经把赵馥兰的手段也当作局中的一部分,不打算替任何人多操心。
***
陈老是从船上下来的。
船舷边的木梯吱呀作响,他一脚踩下来,梯子便往旁边晃了晃。跟在他身后的人伸手想扶,他只抬了抬手,对方便停在原地,不再多事。
方脸,黑,皮肤被海风刻出一道道深深的纹,左耳缺了一角,缺口整整齐齐,像被一把钝刀削过。他穿一件旧旧的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,带上挂着一块红漆木牌,牌上刻字,孔里穿着红丝绦。
朱记。
木牌在他步子间轻轻碰着皮带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每往前一步,那声音便跟一步,像有人替他敲着一面极小的鼓。
被他摆在腰间最显眼的地方,闪着暗暗的光。
他走到棚下,在矮几对面坐下,两只大手,搁在膝盖上,粗得像两根木桩。
坐下时,矮几轻轻一震,棋盘上的空气也跟着似乎紧了一下。陈老没有先看棋子,先看坐在对面的赵馥灵。
他看着她,上下打量,目光沉沉的,像在掂一块货。
那目光从她的衣袖扫过,再落到她的脸上,停得不久,却让周围的窃语渐渐低了下去。
“娘子。”他开口,声音又粗又哑,“女人上船,老夫不载。”
话落下后,风从棚口穿过,把帆布吹得向外鼓起。有人想接话,又看了陈老一眼,把嘴闭上了。
“陈老说过,”赵馥灵说,“谁赢了您一局香棋,您就载谁。”
赵馥灵说得不急,手掌平放在膝上,指尖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她并未把话说得尖锐,只把他先前说过的话原样放回他面前。
“说过。”
陈老短短答了一声,目光仍落在她身上。那两个字落得干脆,像一枚棋子先放在了桌边。
“那就请。”
棚外有人悄悄挪了一步,想找个更清楚的位置。后头立刻有另一人跟着挪,两个人互相挡住,谁也没看清,倒把脚边一只空箩筐踢得咕噜转了一圈。
陈老眯起眼睛。
他眼角的皱纹往里一收,脸上的风纹便更深了些。人群安静下来,连那只转到旁边的箩筐也被人一脚按住。
“娘子可知,”他说,“这局棋,输了,有什么后果?”
“请讲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,眼睛望着陈老,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等着听答案的人。
“娘子输了,”陈老慢慢说,“从今往后,不许再踏上我的船,也不许在这个码头,再提一个‘海’字。”
这个条件说得太重,外圈几个孩子都忘了手里的糖。赵馥兰的笔尖悬在纸上,还没落下,纸面上已多了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赵馥兰手里的笔,停了一下。
那一停很短,短得旁人未必留意,她却很快把笔握稳,没有让那滴墨再往外洇。
“若是陈老输了呢?”赵馥灵问。
她问得自然,仿佛两边的条件本就该放在同一张桌上,不多,也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