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君珩看了赵馥灵一眼。
他的目光停得很短,像是在询问她的意思,也像是把眼前这道难题交到众人面前。赵馥灵没有立刻开口,只朝田判官所指的船坞方向望去。隔着屋舍,她看不见坞里的船。
“那艘船修好了,本王能用吗?”
“船籍、朱记,都在内使手上。”田判官说,“其余出海的船,全是私船。”
田判官说完,肩膀略微往下塌了一些。这句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,他也不必再替任何人把话说得更直。
“那就是说,”郑君珩慢慢说,“如今整个广州,所有能出海的船,都在同一只手的掌心里。”
田判官低下头,没有回答。
亭外,海风吹过,一排晒干的鱼,轻轻摇晃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竹竿被风推得微微晃动,鱼身彼此碰着,发出干燥而轻的擦声。几条细线在日光里抖了抖,又垂回原处。顾泽不知何时也走回亭边,怀里抱着那只鹦鹉笼,神色比方才正经许多,像是连鸟也察觉到了眼前的话不宜插嘴。
赵馥兰忽然开口:
“若是买船呢?”
所有人,同时看向她。
她把算盘放到石凳上,两手仍搭在算盘边缘,神情端正得仿佛刚才说的是买一把伞。顾泽抱着鸟笼站在一旁,鹦鹉在笼里梳了梳羽毛,仿佛对这个主意也颇感兴趣。
“买一艘大舶。”赵馥兰面不改色,“我打听过,眼下能买到、够走这一趟的海舶,最小一艘就开价三万两。”
“三万两?”顾泽惊呼。
他惊得手臂一抖,笼中的鹦鹉也跟着晃了一下。顾泽立刻把笼子抱稳,低声向它道歉,鹦鹉张嘴啄了下笼条,像是觉得他这个道歉来得太迟。
“还不含水手工钱、粮食、货物、朱记。”赵馥兰补充,“朱记还是买不到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算?”翠微问。
“因为,”赵馥兰看了她一眼,“我想知道,我有多穷。”
这句话,说得很平,亭子里,却静了。
赵馥灵伸手,轻轻按住她的肩。
“不用算了。”
赵馥兰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,手指仍搭在算盘上。她看着赵馥灵,眼底没有抱怨,只有一种把帐算清后才肯承认的疲倦。
“我知道。”
赵馥灵没有把手收回。
“但是,”赵馥灵说,“谢谢你算。”
赵馥兰垂下眼,把指下那颗算珠推回原处。珠子撞上木框,发出一声轻响,像一个小小的句点。
***
傍晚,她们回到驿馆的时候,蔡婆正蹲在门口。
驿馆门前的青石被日头晒了一整天,摸上去仍带着余温。院墙边堆着几捆竹篾,门房里飘出晚饭的热气,两个来往的差役正低声说话,一见她们回来,立刻把声音压低了些。
老妇人穿着那件褪色的青布衫,蓝头巾,面前搁着一只竹篮,篮里是新钓的鱼,鳞片闪着银光。她看见她们,先把竹篮往旁边挪稳,再扶着膝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水:
她动作快得不似刚从地上蹲起来,竹篮里的鱼尾拍了一下篮沿,溅出几点水。蔡婆连忙伸手按住,鱼尾又拍了一次,她便皱着眉用指节敲了敲篮边,像是在提醒鱼也该听人说话。
“掌事!”
“蔡婆。”
“今日码头,”蔡婆压低声音,“老婆子都看见了。”
蔡婆说话时,眼睛先往门内瞥了一眼,再朝街口看去。她身旁的竹篮被她挪得更近,鱼身上的水珠一路滚到篮底,映着屋檐下的灯色。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