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些小子,”蔡婆呸了一口,“全是软骨头。”
她左右看了一眼,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:
蔡婆凑得太近,赵馥灵只好稍稍俯身,免得她仰着脖子说话辛苦。翠微也跟着往前一步,站在旁边,神色端庄,像是要把这场私下交谈也一并护住。
“掌事,老婆子给您指一条路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码头最外头,靠海的那一排,有一艘黑漆的大舶。”蔡婆说,“船头刻着一只眼睛。”
赵馥灵想起来了。
她记得那只眼睛在船头的位置,远远看去,一道弧线压着深色船身,目光似乎正朝江上望去。那时她们一路走过,船上的人并未出声招呼,也没有把木牌藏起来。
今天走到码头尽头的时候,她确实远远看见过一艘船,比别的都大,都黑,桅杆高得像一根插进云里的矛。
“那船的纲首姓陈。”蔡婆说,“别人叫他陈老。方脸,左耳缺一角,不信女人,不信官,只信海神。”
说到“只信海神”时,蔡婆的嘴角往下扯了一下,像是对这份信任颇有看法。她又低头看了眼鱼篮,那几条鱼安安静静躺着,显然并没有打算替海神作证。
“他没有转朱记。”
蔡婆一愣:“掌事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赵馥灵说,“别人都把木牌转到背后,只有他,”她轻声说,“把它摆在腰间,摆在最亮的地方。”
蔡婆眼睛一亮,用力一拍膝盖:
拍掌声一响,竹篮里的鱼又跳了一下,蔡婆这回没顾上按,鱼身碰着竹条,发出短短一声响。她看也没看,只盯着赵馥灵,眼里那点亮光比门下的灯火还要急。
“对!就是他!”
她又犹豫了一下,补了一句:
蔡婆收回手,指尖在青布衫上擦了擦,像是要把刚才拍膝盖留下的水痕擦掉。她的眉头轻轻皱起,话到了嘴边,先在唇齿间转了一圈。
“但老婆子得提醒您一句,这个人,”她压低声音,“脾气很怪。”
“怎么怪?”
蔡婆想了想,说:
她想得很认真,还抬手摸了摸自己耳后,仿佛要从记忆里翻找一件足以说明陈老古怪的旧事。门房里传来一声碗碟相碰的脆响,她才像是终于挑中了最要紧的那一桩。
“他说,谁能赢他一局香棋,他就载谁。跟蕃长棚里那一路棋相近,可他的赌约,是他自己立的。”
赵馥灵一愣。
她脑中飞快地把“香棋”两字转了一圈,脸上仍维持着沉静。码头上的规矩已经够多,到了傍晚,又多出一盘棋来,仿佛天下事情都要先摆上棋盘才肯往前走。
她把蔡婆这句话在心里转述给小馥,小馥慢悠悠地说:
“我必须说,这个世界,把我们逼得越来越会下棋。”
小馥的语气听不出半点抱怨,甚至像是替她整理出了一条新的生活心得。赵馥灵想起前几日那些不能绕开的盘算,心里悄悄回了一句:等这件事过去,她想找一件不必下棋也能办成的事。
她没再出声,只是转过身,望向码头尽头。
夕阳正沉下去,把整条珠江染成一匹融化的铜。那艘黑漆大舶,静静泊在最外面,桅杆像一根插进云里的矛,远远只辨得出船头一点浅色。她想起蔡婆说的那只眼睛,仿佛它正隔着半条河,看着她。
河面最后一线日光停在船头,水波推过去时,那点亮色便散开,又慢慢聚回原处。岸边有人收起竹篙,有人把绳索一圈圈缠上桩头,远处的帆影逐渐暗下去。她站在门前,视线穿过暮色,落在那艘不曾藏起朱记的船影上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轻轻说:
“明天,去见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