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馥顿了一下,语气仍然平稳。
“我没有鼻子。”小馥说。
“我说,你记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这局先编记号:沉香十,檀香七,乳香五,龙涎四,犀角三,象牙一。是我记这盒样香与棋子分位用的数,不是量出了多少香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她睁开眼,将手收回袖边。小馥能替她把数目记住,棋盘上的每一缕变化仍得由她自己嗅出来。这配合说不上万无一失,却比她一个人只在心里反复默数要安稳些。
棋,开始了。
第一手,她推出一块乳香。
她的手指在棋盒里略停,选出一块大小适中的,放到在线。棋子落下时没有发出声响,只有指尖离开棋面的细微一擦。
蕃长略一沉吟,应以犀角。
他落子很稳,手腕收回时,袖口仍整整齐齐。周围的人没有人出声,有个人端起茶盏又放下,盏底轻轻碰桌,成了这一局里最清楚的一点声音。
第二手,她推出一块檀香,与蕃长的龙涎并立。
她的目光在两块棋子上各停一瞬,没有再添别的动作。蕃长看着盘面,唇边浮出一点笑意,像是对这一手已有了判断。
“和,照方才认过的这两块。”蕃长微笑。
第三手,第四手,第五手……
起初,节奏很慢。
一枚棋子从盒中取出,落在盘上,另一枚棋子便回应它的位置。蕃长出手从容,赵馥灵也没有催促。棋盘上的空位渐渐减少,围观的人越站越近,却都记得把脚留在桌外。
每一步,她都要先俯下身,鼻尖几乎贴着棋盘,闻一下,再落子。
她靠近时,长发从肩上滑下一缕,她抬手勾回耳后。棋盘很低,久俯着身,肩颈渐渐有些发酸,她便在每一手之间稍稍直起身,再俯下去细辨。她不想只凭记忆猜,也不想让一时的轻重遮住其他变化。
蕃人们低声议论:
“她在闻。”
“她用鼻子下。”
“怪不得,说是闻香堂。”
有人说完,立刻闭上嘴,像怕自己的声音也会落到棋盘上,成为多出来的一枚棋子。另一人把手指抵在唇边,眼睛却仍盯着赵馥灵的动作,显然是提醒自己安静,未必真能忍住好奇。
到了第十二手,局势变了。
赵馥灵的指尖在棋盘边缘停了一下,鼻端辨出几处香气的交界。她没有急着落子,先看棋盘的角落,再看蕃长已经放下的棋子,最后才将自己的棋推了出去。
蕃长的龙涎,被她的沉香悄悄逼进了角落;他的象牙,被乳香隔在了棋盘另一端,动弹不得。她的棋,不是进攻,是一层一层,把气味的路,堵死。
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往前倾了倾。有人眉心微蹙,有人将双手交握在身前,顾泽也抬起头,从桌面上方望向棋盘。他方才输得早,这会儿倒成了最有余裕的观棋者,甚至把下巴搁在手背上,摆出一副自己也懂几分的神情。
蕃长低下头,看着棋盘,看了许久。
那一刻,日光正从老榕树叶间落下,照在棋盘中央。铜钉亮了一点,蕃长的指尖停在棋盒边,赵馥灵的手则放在膝上。四周的人像被那道光留在原地,连树梢晃动的影子都慢了半拍。
忽然,他笑了。
“我下不出去了。”
他把手里那块已无路可走的香,轻轻放回棋盒。
那块香落回盒中,声音很轻。顾泽像是想替这一局鼓掌,手刚抬起来,便想起自己先前输得惨烈,于是改成摸了摸鼻尖,端出一副早料到如此的模样。
“你赢了。”
***
茶棚里,爆出一阵欢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