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声从桌边一圈圈散开,有人拍着大腿,有人把茶盏往旁边挪,免得笑得太猛,把茶洒在棋盘上。有人还学着顾泽刚才那副深思熟虑的样子,捏起一枚棋子放在空处,随即自己摇头,像是连模仿都觉得要冒险。
笼子里,鹦鹉拖长了声音:
“闭……嘴……”
这一声,喊得无比悠长,无比悲凉。
顾泽抱着头,趴在桌上。
小女孩收好棋子,伸手摸了摸桌沿,似乎觉得这局结束得还算干净。她的脚还悬在矮凳下方晃,两颗铜铃一声一声,跟顾泽桌上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,竟像是在给他敲送行的小鼓。
脑子里,小馥慢悠悠地说:
“我必须说,他输得很有尊严。”
“怎么说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他一直到最后,都没有问,对手是不是作弊。”
“他若问了,你会怎么答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我会提醒他,棋盘上的交叉处都有铜钉,最好先查清楚是哪一粒铜钉赢的。”小馥说得一板一眼,仿佛真准备替顾泽把这场败局登记入册。
她低头,笑出了声。
***
换她坐下。
她将衣袖往腕上收了收,坐到棋盘一侧。方才闹哄哄的人群也跟着挪动,围成一圈,留出一块让她与蕃长对坐的空处。顾泽仍伏在桌边,悄悄抬起一只眼,似乎还想看她能不能替他挽回些记录官的名声。
蕃长在她对面。
他坐下时,先把宽袖折到一旁,避免扫到棋盒。手指落在桌面,指节微微泛出薄茧。赵馥灵看着他的手,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:这双手不只下过棋,也拿过不少需要仔细掂量的东西。
两人之间,隔着一张被摩挲得发亮的棋盘。四周的人,慢慢安静下来,围在棋盘四周,不说话,眼睛一个一个,亮得像猫。
那些目光落在棋盘上,有些又悄悄移向赵馥灵。她将手放在膝上,先不碰棋子,只看木线在灯光与树影间交错。方才的笑声还留在茶棚里,这会儿却像被人轻轻收起,剩下的只有等待。
正式开局前,蕃长重新把这一棚的香棋规矩说全:每方九子,沿线轮流移动,须落在铜钉标明的交点,同方不得叠占一点。两子相邻,先依双方认过的香性分“和”或“斥”;相融的并立,相冲的各退一格。既不和也不斥,才比此局样香的轻重,重的吃掉轻的。
象牙与犀角也各有约定的位置与进退,并非说它们天生就有香味。能走的路尽被封住,也算输。
蕃长用手指在棋盘旁比了几处,将规则说得清楚,并没有多作解释。棋子在盘上如何相遇,如何进退,都得由下棋的人自己掌握。赵馥灵听完,把每一项规矩在心里排了一遍,没有急着挑棋子。
这是一种,只有鼻子懂的棋。
她的指尖轻轻在膝头点了两下,又停住。对她来说,棋盘上每一次移动都不只是位置的变化,还牵动着一段香气的远近、轻重与交错。
蕃人们从小玩,靠的是记。
记这一局哪块沉香比檀香重,哪两块能和、哪两块会斥,记象牙与犀角在这套棋中的分位。换一盒香、换一种收存法,轻重也得重认,不是天下香料都有同一张排位。
赵馥灵用的是另一种东西。
她把注意力收回鼻端,将周围的细碎声音慢慢放远。棋盘上的铜钉映着一点光,几块棋子落在各自的位置,蕃长的手则停在棋盒旁,指腹贴着盒沿。
她先闭上眼,在手心里,轻轻握了握那一块沉香,让掌心略暖着木头,辨一辨浮出的气息,再放下。
木质的棋子粘贴掌心,留下极淡的温度。她握得很轻,既不让香料在手中久留,也不急着把它与别的棋子混在一起。闭着眼时,茶棚里的声音仍在,远处有人挪凳,近处有衣袖擦过桌边,她把能听见的都留在耳里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“在。”
“帮我数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数什么?”
“每一块香,现在,在棋盘上,散出多少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