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承恩没有表示。
“加封?”田判官问。
“用我闻香堂的堂印。”赵馥灵说,“瓶口贴纸封,匣外再加堂印封条,签字画押。待领回之日,先验新封,再共同启验。”
她停了一下:
“这样,把今天入库的状态留下,日后是否开过,才多一道可查的凭据。”
她把话说得平稳,长案上的笔墨却都像忽然静了下来。田判官用拇指轻轻抚过簿册的纸边,没有急着答话。
田判官思索了片刻,点头:“合理。”
霍承恩的睫毛,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臣以为,”他缓缓开口,“若加封,宜用官印,以昭公信。”
“官印可以另加,库中收存也请照录。”赵馥灵看向他,语气很平,“但这只瓶子,册上受者是闻香堂。我请并留堂印,与官封一同查验,不妨碍官库的规矩。霍内使以为呢?”
她的手指离开匣沿,掌心收拢在袖中。那句话没有抬高半分,听起来倒比谁把声音放重都更不容易挪开。
霍承恩看着她,看了一息。
一个合乎规矩的请求,他没有理由反对。
“王妃所言,”他说,“有理。”
郑君珩在旁边,轻轻咳了一声,像是在掩饰一个笑意。
那声咳嗽落得极有分寸,连赵馥兰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算盘。她把嘴唇抿成一道直线,肩头不动,算珠也不动,整个人端端正正,仿佛方才那声咳嗽是案上那枚铜印自己清了清嗓子。
***
她从怀里,取出那枚铜印。
不大,掌心大小,铜绿斑斑,印面是一朵半开的花,花心里,穿着一把小钥匙。她先用干布轻拭印面,从袖里取出一方小小的朱砂印泥。
铜印落在掌心时,沉甸甸地压住了她的指骨。铜印上的花瓣边缘磨得圆滑,钥匙的细处却仍清楚,像是经过许多人的手,仍不肯把原本的形状交出去。
厅里,所有的目光,都落在她手上。
烛火在印面映出一点红光,朱砂印泥被她放在案侧,方方正正。田判官把笔搁下,霍承恩的手仍停在匣沿,连赵馥兰也把算盘往身侧收了收,让开案边一小块地方。
她先将瓶身安稳留在槽里,只在塞顶与瓶颈之间贴一道小纸封。再取宽封条,平铺在案上的木垫板,蘸朱砂印泥,将堂印稳稳盖下,没有把掌心大的铜印往薄瓶口压。
她请田判官记下封条与纸封的搭接处,待三人签押,再共同阖匣,将宽封条跨过匣盖与匣身。接缝点上烘软的红蜡,蜡只封纸与匣扣,不去重熔那包原印蜡。
“田大人,请签押。”
田判官接过笔,在小纸封与外封条的留白处,写下名字,画了押。
他的笔画一丝不苟,落笔前先把纸条移近了些,怕自己写得太急,让墨沾上蜡。画押时,他用手掌压住纸角,写完才抬起,动作比方才翻簿册谨慎得多。
赵馥灵也签。
郑君珩,也签。
田判官把笔,双手递向霍承恩。
笔杆停在两人之间,墨迹在笔尖聚成一点,将落未落。
霍承恩没有接。
“臣是监舶,不是经手。”他说,“签押的,该是判官与物主。臣的名字,不在此物的来路上。”
句句合规。
拒接笔后,他戴着鹿皮指套的右手便搁在案边,没有再动。
赵馥灵的目光,从那张只有三个名字的纸条,缓缓移到那只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