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把封条上的三个名字照得分明,最后一笔尚有一点湿,墨色比其余地方更深。她没有伸手去碰,只让那张封条留在案面上,仿佛每一个字都各自有了重量。
脑子里,小馥轻轻说:
“主人,他让判官把瓶子留库,自己却没有签押。”
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“可是纸上,”小馥说,“没有留下他一个字。”
她没有说话,只在众人眼前慢慢阖匣。三人把已签押的外封条贴好,让红蜡冷定,官库另加官封,才由她双手递给田判官。
木盖合拢,扣片落回原位,声音比开匣时更沉。她把匣子送出去时,手指在两侧托得很平,没有让匣子偏向任何一边。
“有劳。”
田判官双手接过匣子,小心翼翼,像捧着一碗盛满了的水。他转身,把它送进后堂的官库,铁门阖上的那一声,沉沉的,在厅中回荡了好一会儿。
铁门关上以后,厅里的光线仿佛也薄了一层。众人的目光停在门板上,只有田判官回到长案边,把簿册合上,又按住封面,像怕它也跟着被收进库里。
赵馥兰在旁边,把收条折好,放进怀里,压低声音:
“收条上,我写了十一处形貌,连蜡的颜色、塞子的歪斜、瓶身左下那一小道划痕,都写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
赵馥兰把收条贴着衣襟收好,还隔着布料按了按。她办帐时向来仔细,这回连字缝里的墨浓淡都记得清楚,若让她来核对,恐怕连写字的人那日手腕有没有发酸,也要列成旁注。
“有这些,”赵馥兰面无表情,“至少不会只剩对方一句‘原来就是如此’。封条、原物和收条,要一起对。”
她说得跟报一笔帐目一样平静。郑君珩看了她一眼,赵馥兰也看回去,仍旧抱着算盘,仿佛那只算盘此刻只差一颗珠子,就能把官库的铁门也算出个来龙去脉。
***
回到驿馆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拨得轻轻摇晃,光影落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屋里案上留著白日用过的纸,窗缝透进潮湿的夜气,吹得纸角翘起来,又慢慢落回去。
她一进屋,就把帷帽扔在榻上,三步走到案前,提笔,写了一张单子。
帷帽滚了半圈,帽沿碰到榻上的软枕,便停住了。翠微伸手把它扶正,仍旧没出声;赵馥灵已经在案前铺纸,笔尖落下去时带起一点墨香。
赵馥兰凑过来,接过看:
“松烟,二两。”
“炭粉,要最细的。”
“软羽,三根,不要染过色的。”
“宣纸,十张。”
“白矾,一小块。”
“小刷子,两把。”
赵馥兰一项项看下来,眉梢抬了一点,又很快压回去。她手里的算盘仍抱得稳稳当当,这张单子却让她难得没有立刻估算要用多少钱。
“小刷子”那一项,她用指尖点了点,转头看向赵馥灵,像是想问刷子究竟打算刷什么,又觉得先开口的人可能要被分派一把。
赵馥兰抬头,看着她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让瓶子自己说话。”
赵馥兰愣了一下,将单子放回案上,没有再问,转身出门,一路跑去了蕃坊。
她的脚步声从廊下急急远去,算盘被她留在案旁,珠子在木框里晃了一下,终于安静。翠微看了眼那只算盘,再看了眼门口,伸手把它往桌心挪了挪,免得被风吹落。
脑子里,小馥轻声开口:
“主人,我看不见您写了什么,但我猜,您在等一个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