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,不安地看了一眼旁边。
那一眼短得几乎能算作礼数的一部分,却把他心里的为难露出了一角。簿册摊在案上,墨字一行接一行,替他挡在前头;只是纸薄,挡得住字,挡不住人情。
霍承恩这时,才慢慢抬起头。
“王妃。”他开口,声音又轻又慢,“九月那封信上写过,此物坐舶而来,舶案在广州,所以请王妃入冬前来此验明。田判官所言,句句有据。”
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匣子上,没有在她脸上多停。鹿皮指套贴着纸页,颜色比他的袖口深些,指套包着指节,仍露出半寸指尖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那么,”霍承恩微微欠身,“请开匣。”
***
她把匣子,放在长案上。
木底触案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赵馥灵没有立刻开扣,先看了田判官一眼,又看了一眼摊开的簿册。
打开。
扣片弹起时,声音很轻。
玻璃瓶平放在软布托稳的绒布凹槽里,在厅中的光线下,薄薄地亮着。
匣内的绒布吸住了日光,瓶身透出一层清透的色泽。瓶颈细,瓶肩收得平顺,软木塞仍塞在瓶口,原封裂下的带印蜡片另包干绢,放在匣内一角。那点光落在瓶腹,随着厅门外云影移动,悄悄往旁边偏了半寸。
厅里的人,同时往前倾了半寸。
几张脸一同靠近,连田判官都忘了维持端坐的姿态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像是想伸,又记起自己不该先碰,于是把手收回袖中,袖口跟着鼓了一下。
田判官倒抽了一口气: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玻璃。”霍承恩说,语气平静,像在报一个寻常货名,“极薄,极匀,内有液。海外罕见。”
他说得简短,目光仍落在瓶身上。桌上的灯火映在他指套边缘,鹿皮没有反光,只有一线暗色。
他伸出右手。
鹿皮指套,轻轻落在匣沿上。
没有碰瓶。
只是用指腹,沿着匣沿,缓缓划了一圈,像在丈量它的大小。
指套擦过木沿,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。那圈走得不快,匣角、凹槽、木板接缝,似乎都被他一并记进了心里。
“形貌已验。”他说,“请田判官造册。”
田判官连忙提起笔。
笔尖蘸过墨,落在纸上时,簿册发出微微的窸窣声。他先写下物名,再一项项往下记,字迹瘦而清楚,偶尔停笔核对一眼瓶子,才继续往下。
“物名:玻璃瓶一件。形制:高约二寸,细颈,软木塞。原蜡封已开,蜡片另存;内盛液,色琥珀。来源:据送物人口信,海外坐舶而来,送者姓名待核,受者闻香堂。”
他写得很快。
赵馥灵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才开口:
“田大人,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王妃请说。”
“原封是送瓶人留下的,我已开验过,裂下的印蜡另存,请依实写清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我请在官库存放之前,由我当堂,另加新封。”
她说话时,右手仍停在匣边,指尖离瓶身有一段距离。瓶子就在眼前,薄得像一口呼吸就能留下痕迹,然而她没有靠近它,只把目光稳稳放在田判官脸上。
田判官看了霍承恩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