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三,赵馥灵抱着杉木匣,走进了广州市舶司的大门。九月信上约入冬前来,她沿途报过进程;抵穗后又先递了名帖,官署重约今日验物,回牒就附在案卷里。
天色阴着,门前青石被潮气浸得发暗,石缝里还积着薄薄一层水。她踏上门槛时,鞋底沾了点湿泥,步子便放慢了些,免得匣子跟着晃。
海风从门外钻进来,带着咸意。她鼻翼微缩,喉咙也紧了一瞬,那股气息像雨后翻开的泥土,又掺着渔网晒久了的潮味,末了才辨出海腥气。
门是黑漆的,两扇,比她去过的长安官署门面都矮些,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,字被海风剥得只剩轮廓。门前站着两名衙役,腰挎铁尺,面无表情,见到她身后那一队灰披风的斥候,眼皮动了一下,又低下去。
其中一名衙役握着铁尺,手指在尺柄上挪了挪,像是想起什么,又把姿势端正回去。官署的门不高,规矩倒像比门楣还高些,进门的人都得先学会收着肩膀。
她今天穿得很素。
一身月白的窄袖襦裙,外罩一件浅灰半臂,肩上搭着银泥披帛,发上一支素银簪。眼尾的黛色,仍然描得很长。这是她用来见官的颜色:不抢眼,不退让。
她袖口收得利落,没有多余的珠玉垂在身上。今日要抱匣、要看字、要看手,装饰若太多,只会让旁人先盯着装饰,这笔帐她不想替任何人付。
匣子捧在怀里,不重。
可是,她抱得很紧。
杉木匣贴着她的手臂,木纹细而直,边角磨得平滑。她拇指压在匣扣旁,隔着木板,仍记得那只瓶子安放在绒布凹槽里的重量。
郑君珩走在她左侧半步,赵馥兰抱着算盘跟在右后,翠微敛着气息,贴在她身后三尺。
赵馥兰抱算盘的姿势很稳,算珠一颗都没碰响。她低头看了眼那只算盘,心里想的显然不是算帐,而是官署里若有人把规矩算得太精,待会儿她该不该替对方把珠子一颗颗拨回去。
翠微走路几乎不带声音,灰披风的下摆擦过石地,只有一线很轻的沙沙声。她视线从门前两名衙役身上掠过,停在厅门内,又安静地收回来。
厅里,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***
市舶判官姓田,五十出头,瘦长脸,两撇稀疏的八字胡,穿一身青色官袍,袍角洗得有些发白,看着像是久坐此位、熟谙衙门往来的人。他坐在长案后面,面前摆着一方印、一支笔、一本厚厚的簿册。
簿册的边角起了毛,纸页间夹着不少细小的签条,几处墨迹已经被手指磨淡。田判官的袖口也有旧折痕,像是这一身官袍跟着他坐过许多回长案,早知道哪里该垂,哪里不必再费心抻平。
簿册旁边,还坐着另一个人。
深绿圆领袍,银带,鹿皮指套。
霍承恩没有看她。
他低着头,正在翻一本舶簿,手指在纸页边上轻轻按着,一页一页,翻得很慢。
翻页声细而平,纸张擦过指套,发出一点干燥的沙响。每翻一页,他的手指都会在页角停片刻,像在等纸上的字自己站出来。
“下官田某,”判官起身,行礼,“见过殿下,见过王妃。”
田判官起得匆忙,椅脚在地面拖出一声短响。他抬手作揖时,八字胡跟着微微一颤,随即被他很郑重地压回原位。
“田大人请坐。”郑君珩淡淡说,“本王今日陪内子前来,只为登记一事,按旧制,验物,造册,盖章。”
“殿下明鉴。”田判官赔笑,“按规矩,舶来之物,须当堂开匣,验明形貌,登记入册,然后,”他顿了顿,“暂存官库,待主人凭册领回。”
赵馥兰的算盘,轻轻响了一下。
那一声清脆得恰好,厅里几个人的目光都往算盘上偏了偏。赵馥兰立刻把算盘抱紧,神色端正得像方才那颗算珠只是自己忽然想向众人问安。
小馥在赵馥灵脑中轻声说:“主人,算盘已替您对‘暂存’二字表示疑问。”
赵馥灵垂着眼,在心里回她:“它比我有礼貌。”
“暂存?”赵馥灵开口。
她的声音不高,却让田判官立刻把笑意收了些,手掌往簿册边沿挪去。
“是。”田判官有点尴尬,“这是旧制,不是下官的意思。”
“旧制写在哪一条?”
“这个……”田判官翻了一下簿册,“《市舶条例》第七款:凡海外器用,无票无单者,须入库候审,限期一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