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皮。
她想起自己。
每一次焦虑,每一次想不明白的时候,她都会剥一片橘皮,放在鼻尖,慢慢闻。
那是她三十年的习惯。
她记得橘皮被剥开时的声音,细细的,带着一点柔韧的裂响。指尖沾上的油亮不容易一下洗掉,她常拿那片皮在手中停一会儿,等脑子里的纷乱慢慢退到一旁。
那个人,也有相似的动作。她不敢就凭这一点,把两个人画上等号。
***
“她把瓶子交给我的时候,”蕃长最后说,“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他的目光仍放在赵馥灵身上。老仆站在一旁,垂着双手,连铜壶上方的白气也像变得细了些。
“什么话?”
她问得很慢,手掌已从袖中放开,重新平放在膝上。她没有再看那只匣子,只等蕃长把话说完。
“她用汉话问我,”蕃长压低了声音,说得很慢,“长安那位第十九代,她长什么样子?”
屋里,一下子静了。
念儿的手还搭在衣角上,指尖不自觉地捏住一小段布。她没有抬头,安静地坐着,身旁几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。
赵馥灵的呼吸,停在胸口。
她的指尖抵着膝上的衣料,没有向前,也没有往后。眼前那只玻璃杯里,茶水浮着一线淡淡的光,随着灯焰微微晃动。
“您怎么答?”
她开口时,喉头有些紧,声音却没有颤。问完,她把目光放回蕃长脸上,等着听他记得的回答。
“我说,我没有见过。”蕃长看着她,目光温和,却很深,“她就没有再问了。”
他说完后,轻轻摩挲了一下胸前的琥珀珠。珠子在白袍上停住,没有再动。
“她离开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?”
她把杯子推回矮几中央,留出双手。那双手平放着,掌心向下,没有去碰纸,也没有去碰杯。
蕃长想了想。
他望向屋内一处空白的墙面,眼神穿过灯火,像在追索那个黄昏里海面的颜色。垂在他胸前的琥珀珠映着暖光,显出一点深浅不一的金褐。
“她站在码头上,”他说,“望着北边,望了一整个黄昏。天快黑的时候,她转过身,对着海,低低说了两个字,我听懂了,却不明白她在叫谁。”
她的肩膀微微绷紧,又慢慢放下。她听着蕃长的每一个字,没有打断他。
“什么?”
蕃长低低复述了一遍,口音很怪,每个字都念得生硬,像一个人,努力还原着记忆里那个陌生人的声音:
那两个字在屋里落下时,铜壶里的水恰好轻轻翻了一下。几双眼睛都望向蕃长,唯有角落里那道身影依旧沉在暗处。
“老师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点抱歉:
“这个词,我们懂。可是她对着南边一整片海叫,旁边一个人也没有。我问过很多人,没有人知道,她在叫谁。”
这句话说完,蕃长的手落在膝上。他没有再往下说,屋里的人也没有催促。
屋里,只有铜壶的水声。
赵馥灵重新端起那只玻璃杯,杯里的茶,已经凉了。
她没有把杯子放下。指腹贴着杯壁,感到那点凉意从掌心慢慢渗进来,灯火在杯中折出一线细光,又在水面上停住。
脑子里,小馥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,那是因为,小馥在忍。